「曹賊明為推辭堵天下悠悠眾口,實為早有封王不臣之心,今坊間流言四起,道是此賊早連未來的立嗣人選都已經擇定,其心可誅!」
「此詔乃聖上以血書之,臣等自當拋顱灑血以報!」
「朝堂之上有我與列位騙過曹賊,氣數大勢亦有維繫漢室百年國祚的欽天司坐鎮、或可短暫蒙蔽曹賊帳下那幾大謀主,昔年稷下蟾龍衛最後三人也都自大內禁庫解封而出,再加之諸位傳信各方群起而伐之、聖上傳喚,此次定可讓曹賊上朝之時……死無葬身之地!」
「畢其功於一役,就在今明兩日!」
董承大手一揮,與群臣密謀這場刺殺已久。
他這位車騎將軍早年就曾與曹操交惡,多年來一直蟄伏於朝堂之上忍而不發,終於通過自己的女兒董貴妃等來了這麼一個千載難逢的良機,他要借漢室國祚百年氣數來手刃曾給過他一劍之辱的曹操,一單事成……
他董承不光除掉一大心結、甚至還能落下一個光復漢室的千古美名!
被困於深宮之中的少年天子劉協又豈能看不出,他這群所謂的心腹近臣哪有幾人是真心為漢室江山?
可事到如今他也唯有放手一搏而已,如此方不愧漢室百年國祚,只是唯恐曹操多疑不會上當,一旦失手就意味著江山傾覆!
「聖上,不必多慮。」
天子龍榻邊上,相貌絕美的董貴人握住了少年天子的手,溫和笑道:「列祖列宗在上,此次定能保佑我們畢其功於一役……況且就連妾身也有所耳聞,在那朝堂之上荀令君正好也告病還家,曹賊沒了朝堂眼線,這豈不正是天大的良機嗎?」
眾所周知,荀令君儘管是曹魏的溫和鴿派、親近一眾漢室老臣與天子,但他終歸還是曹魏謀主。
不得不防。
可近來這兩日也不知是怎的,荀令君忽在令人給天子傳了話後,便告病回家、表示往後十日之內不便再赴朝會,就像是在有意為他們的刺曹計劃讓路一般。
可少年天子劉協卻總覺得不是這麼回事。
近來,荀令君派人給他遞了兩次話。
第一次還說了不少,大意就是讓聖上珍重龍體、既感風寒那便切莫四處走動,好生養病。
等到第二次傳話,內容就簡短了許多。
只有透著莫名沉重的『珍重』二字。
到這第三次便再沒了後續,荀令君一言不發的轉身遠離朝堂,稱病告假,與其說這是在為劉協的衣帶血詔讓路,倒不如說是這頭被月旦奇人評譽為『王佐之才』的帝王家堂前燕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三番幾次的想要做些什麼,只是最後也只得無奈離去。
劉協至今都想不明白荀彧為何要暫離朝堂?
「今夜稍晚些朕將擬旨下詔,稱病再提封王之事,曹孟德明日必將進宮上朝……到了那時,一切就託付給列位愛卿了!」
但箭在弦上,劉協也只得下達了如此決斷。
以董承為首的一眾肱骨老臣無不領命,而後各自退去準備了。
晚間。
冷清的寢宮只餘下劉協一人,他在身邊僅剩的董貴人幫助下撲了些妝粉在臉上,呈得本就常年不見天日的膚色更為蒼白,這更符合他感染風寒的說法,今夜他要去偏殿在寥寥幾位大臣的見證之下擬旨,只能算是走個過場。
可等到劉協在宦官的攙扶下,裝作咳嗽的走進偏殿。
所見的驚悚一幕,卻讓這位年輕的天子整個人在愣怔當場,所有天衣無縫的偽裝都原形畢露!
偌大一座偏殿,沒有宦官、沒有大臣、甚至沒有宮女,只站著一個人。
這人一襲烏黑仕服、周身五品境的謀勢瀰漫幾乎要壓過漢室餘威,早已在此秘密等候多時。
冢虎。
一下子,劉協好像知道荀令君究竟想提醒自己些什麼了、又是為什麼稱病不上朝,因為從荀彧退場的那一刻開始……
曹魏那邊,已經換人了!
「微臣司馬懿……參見陛下。」
黑衣冢虎朝天子行臣子禮,大袖緩慢降下,露出了一雙令人望而生畏的眼眸。
不同於荀彧的中正平和,那雙漆黑的眼中透著一種發自骨子裡的涼薄、無情!
「原來是司馬常侍……不知你這深夜進宮,是為要事?」
少年天子劉協還是鼓足了勇氣率先發問,他心中還存有一絲僥倖,認為自己的衣帶血詔尚未暴露。
可下一刻,林懿一句話就打碎了這份僥倖。
「素聞近來朝堂之上有些不軌之臣,妖言惑眾挑唆聖上致使君臣離心……微臣今夜特此進宮,助聖上撥亂反正。」
林懿攏著大袖站在原地,眼帘微垂、表情淡淡的。
可他話音落下的一瞬,宮女驚恐的尖叫聲響起。
砰、砰——!!
兩具血淋淋的屍體被人從門外丟了進來,正好落在林懿腳邊,可他卻連看也不看。
這兩人身上還穿著朝服、不是今夜本該幫漢獻帝劉協擬詔下旨、有份參與了衣帶詔之事的兩位大臣還能是誰?
屍山血海,門外的虎狼環伺,更襯得林懿這頭黑衣冢虎如同反派大BOSS、生殺予奪冰冷至極。
劉協踉蹌癱坐在地,這位約莫只有二十出頭的少年皇帝臉色一片慘白。
心中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從未如此想念過荀令君。
此時此刻多麼迫切的希望今夜站在這裡的是堂前燕,而非這頭狠起來連當世武評第一人都敢設局坑殺的冢虎!
「愛卿,我知你司馬一族素來忠於社稷,今夜之事能否就當不知情?」
情急之下,年輕的劉協乾脆咬咬牙看著他,心酸道:「朕願傾盡所有以此詔搏上一搏,若是成了光復山河,這漢室朝堂也當有愛卿一席之地,哪怕不成此事也與旁人無關,皆是朕一人所為!」
「曹孟德他……欺我太甚!」
可少年天子的話還沒說完,就只見黑衣冢虎緩緩走到跟前、曲身行大禮,打斷了他,「聖上——」
「可是車騎將軍董承一眾近來挑撥離間,蠱惑於聖上?」
林懿問了,語調平淡得沒有絲毫起伏。
「此事與董承將軍皆無關,乃是朕一人……」
「聖上。」
林懿的目光無悲也無喜,直勾勾的看著劉協,又問了一遍,「可是車騎將軍董承一眾近來挑撥離間,蠱惑於聖上?」
如果說第一遍還只是給此事定性、顛倒黑白,那麼他今夜再問第二遍的意思已經明顯了。
『我不希望聖上難做,但也請聖上別讓微臣難做,當然最關鍵的是——聖上還是不要讓這件事變得更複雜為好。』
沒有人比林懿這個翻書人更清楚,這場衣帶詔從頭到尾都不過是曹操有意放任的一場布局罷了,根本不存在哪怕一絲的可能性成功。
如此境況下,他並非是在以下犯上、反倒是在救漢獻帝劉協一命。
劉協也逐漸反應過來這竟是自己唯一的生路,他的臉上血色消盡,眼中閃過難言的煎熬與掙扎。
足足半晌無言,林懿也不急,就這樣半跪在旁,恭候著天子的回應。
「是。」
只此一字,仿佛抽乾了少年天子全身的氣力。
劉協徹底癱坐在地,頹然認命。
心中再清楚不過,這意味著什麼。
林懿這才衝著少年天子深深一揖。
靜候天明。
翌日一早,大殿朝會,百官覲見。
左側文官之首,原本屬於荀令君的位置今日果然空了出來,這落在有心人眼中,無不鬆了一口氣。
曹操這下沒了治理朝政的頂級謀士在廟堂之上,威懾大大降低。
顯然今日到場的文武百官之中,有不少人都參與了這場秘而不宣的衣帶詔,都眼觀鼻鼻觀心,心中知曉今日朝會便是一場針對曹操的殺局!
最先參與了衣帶詔之事立志誅殺曹賊的董承今日早早就到了場,與文武百官一道靜心等待著天子上朝。
他與不遠處的另一位大臣種輯私底下交換了個眼神,顯然大家都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如今只欠東風。
「陛下到——!」
終於,少年天子在侍女宦官的陪同之下姍姍來到。
文武百官齊齊跪伏,董承亦在其中只道是一切都在按原計劃展開,卻沒有人發現,劉協臉上的蒼白與煎熬。
「陛下,今兒可是有要事宣布?」
董承最先站了出來上奏,話里話外都在提醒劉協。如今整個皇宮內外與都遍布他們的刀斧手,只待曹操宣召入宮,即可將其碎屍萬段!
承載著漢室百年國祚的上,少年天子沉默了足足半晌,才開口了,
「近來朕偶感風寒,不曾想這朝堂之上流言四起、亂臣當道,挑撥離間致使君臣離心……其罪當誅!」
此言一出,整個金鑾大殿都安靜了!
不光是文武百官都面面相覷起來,一頭霧水。
饒是董承等人也聽傻了。不是說下旨召曹操進宮嗎,這怎麼和原計劃不一樣?
少年天子劉協看著底下的群臣,咬咬牙,沉痛不已。
很快下一刻,包括董承、種輯在內的文武百官就知道,天子方才的話是說給誰聽的了。
涼薄狠絕的漆黑謀勢自大殿外瀰漫進來。
一個人自泱泱謀勢之中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