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徐州。
一處位於青山郡的農家鄉野。
幾個半大的孩童圍著一個從未見過的山外異客好奇的打量著,其中一個女孩還壯著膽子詢問其臉上疤痕的來歷。
「刺的。」
一個臉上紋著邪異刺青的冷峻殺神手裡還拿著吃剩的半碗麵湯,不厭其煩,但還算是耐心回應。
「為什麼要往臉上刺這些跟蛇一樣的東西呀,一點也不好看!」
「大哥,你身上這是甲冑嗎,你是誰家的兵?」
「笨蛋,這還用問?這位大哥一看就知道是將軍了,你見過哪家兵卒能拿這麼威風的兵器?」
半大的孩童們嘰嘰喳喳。
【請文遠將軍通傳方位,援軍不日將至。】
援軍?
「哼——」
儘管利用飛鴿傳去了這座村鎮的位置,但張遼對此嗤之以鼻。
要知道降於曹魏短短時日,他早與那些所謂的高手打過交道,在他看來除了樂進、于禁、徐晃之外,大概也就只有時刻陪同在曹操身邊的惡來虎痴還算名副其實了,反觀如今這徐州殘局有蜀軍橫插一腳、連他張文遠都解決不了。
而官渡之戰又幾乎將全部兵力抽調至黃河邊上,他叫得出名字的曹魏猛將皆已動身,能派來徐州的能是什麼上得了台面的貨色?
多半也就是走個過場罷了。
「大哥哥,我娘親讓我再給你添些麵湯!」
晌午後的老槐樹下,張文遠儘管冷峻如刀卻也不曾叨擾哪一家民房,時間一長鎮上百姓也都看出了他與平日那些流寇、原來的涼州軍不同,是個好軍爺,便讓各家孩子來給他送些吃食與清水。
在這一方亂世,也算是難得的暖心了。
可某一瞬,張遼臉色變了。
幾個膽子大混熟了的孩子還在纏著他講些外面的故事,卻被他冷聲打斷,「回去!」
「全都給我滾回去,讓你們的爹娘把門窗關了!」
這一刻的張遼周身武勢瀰漫,自老槐樹下站了出來,他單手拎著長鉞,眼前飄過一縷尋常人家無從察覺的淡淡黑氣,那是累累屍骨堆砌而成的殺勢、亦是斬盡殺絕不留餘地天下只此一份的謀勢。
整個村鎮,孩童們都跑回了家。
只餘下張遼一人眸光微動的看著遠處。
官道上,走來一人。
婢女撐傘,黑衣攏袖。
許昌密函中所提及的援軍來了,沒有天大的陣仗、也沒有精騎開道,就只有這麼一個人來到,壓迫感卻遠勝過千軍萬馬!
至少對於張遼來說是這樣的。
「文遠將軍,好久不見了……」
黑衣冢虎第一個來找的就是與大部失散的張遼,他笑著開口打了個招呼。
可他這一笑,卻讓堪稱狠人的張遼都覺得寒意四起:「曹丞相應已動身奔赴前線,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裡?」
「攘外,則先安內。」
林懿笑容不變,回答得言簡意賅,「後方動盪,丞相差我先來看一看是什麼鼠輩在作祟。」
這事,鬧大了!
這就是張遼的第一反應。
如果說他還會看在昔日舊部的情分上給泰山流寇們留一活路,那麼這冢虎一來,一切都完了,那是一個都別想活了。
此地小鎮,家家戶戶一些半大的孩童都在透過門縫好奇的往外看,卻發現讓張遼神色大變的,竟只是一個年歲大不到哪去的弱冠公子。
「濟豐。」
帶上張遼離開之前,林懿還喚了一聲。
張遼立刻警覺隨時準備阻攔,生怕他干出屠村滅口這等喪心病狂之事來。
「你去幫文遠將軍把他的帳結了。」
可林懿只是如此笑著吩咐,老實人濟豐留下了些碎銀錢,放在了老槐樹下,算是面錢。
一路上簡短的交流,林懿很快也從張遼口中得知了曹衣、犁祁等人的概況,都沒好到哪去,尤其是犁祁在整個徐州饑民流寇全面暴動內憂外患的情況下,也只能掩護著大小姐曹衣且戰且退,就連張遼也難以倖免,擋了蜀軍兩次衝殺導致與曹衣大部失散。
儘管張遼沒在話中明說,林懿也猜的出來,這位五子良將之首多半是對此地流寇多有留手。
只不過,他並沒有當面明說什麼。
青山郡,登豐城。
此地如今並無一兵一卒把守、為暴民與流寇所占混亂不堪。
林懿帶著張遼、濟豐與惶惶不安的婢女丫蛋來到時,這座城中已然聚集了一幫泰山流寇,約莫二三十人眾,其中不乏六品好手,卻不是為了燒殺搶掠而來的,而是扯虎皮作大旗在大街小巷之間四處煽動暴民反曹。
「曹軍搜刮劫掠我徐州,屢掀戰火使我徐州無數兒郎落草為寇、食不果腹,他不讓我們吃飽,我們難道還要撐他?」
「鄉親們,都聽我的——如今賢主玄德公就在路上,先鋒大將已至,咱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大開城門,先擒了那相府的公子小姐當投名狀,反了他姓曹的,玄德公仁義之名在外,定能收留咱們!」
「實話不怕告訴你們,有意反曹的可不光是我泰山吳敦,尹禮兩位大哥,還有一些世家在背後推波助瀾!」
這種話不可能出自於一幫賊匪流寇之口,背後明顯是高人指點。
為的,就是為劉備入主徐州掃清阻礙。
城中空地上,流寇頭子放下兵刃肆無忌憚的鼓動造反,家家戶戶不少饑民皆有所意動。
角落中,老實人濟豐、婢女丫蛋與張遼聽著如此言論,都不禁看向了身邊攏著大袖的年輕冢虎。
卻只見林懿也不急於出面阻攔,只是全程笑著靜觀,就仿佛事不關己一般。
不久,等到城中的泰山流寇又鼓弄了一座城池,在為首的流寇頭頭帶領下,一幫人有說有笑的進了酒樓喝花酒時,他這才動了。
「公子,去哪?」
「喝酒。」
……
酒樓內。
「大哥,這話果然百試百靈……那些個吃不飽穿不暖的饑民、暴民,現在一個個的全都跟咱們混了!」
「只是咱們這麼幹萬一讓曹操知道了怎麼辦?」
「這山高皇帝遠的,他曹操現在光是應付那袁本初一人就已自顧不暇,哪還有空管咱們這一畝三分地的?要不趁這天下大亂在劉玄德那兒謀個好差事,等到曹操騰出手來,咱們這些落草為寇的也遲早要完!」
一夥流里流氣的山賊流寇正在酒樓大堂中有說有笑,店家懼於他們手中的開山刀,只得一股腦將店裡剩下的吃食酒肉都端了上來。
外頭流民衣不蔽體,對他們的話信以為真,卻不知他們這些帶頭之人在背地裡山珍海味大魚大肉。
嘎吱……
可就在這時。
這小小酒樓的門卻被人推開了,突然照進的光線頓時惹來了一夥流寇不快。
「店家,剛才不是讓你把門關嚴實今兒哥幾個包場了嗎,怎麼還有人進來?」
拍桌而立的流寇頭子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一股子冷峻肅殺的武勢瀰漫進來,令整個大堂的溫度都為之下降了幾分,他們見到門口站著的,是一個背負雙鉞、半臉儘是邪異刺青的年輕殺神,如今身上卻不再披著徐州軍的甲冑,改換曹魏玄甲。
前徐州軍大將。
張遼,張文遠!
「我當是誰,原來是文遠將軍,您老怎麼又來了?要不進來一起喝一杯,吳大哥可是念著你許久了!」
見到來者是張遼,這伙泰山流寇並無半分懼意。
一切只因他們現如今的帶頭大哥吳敦,乃是張遼曾經麾下的一大副將,相互之間交情可謂不淺,他們正是吃定了這層關係,知道來的是張遼那就一定不會拿他們怎麼樣。
可這一次,張遼只是站在門口,目光沉沉的看著他們。
一言不發,似乎還想最後給他們留活命之機。
「奉先兄已死,徐州軍不復存在,公台既然為你我留了條活路,那便好好珍惜,切莫自誤!」
這是張遼最後的勸誡。
結果卻引起了流寇們的哄堂大笑,都只道是文遠大哥怎麼一段時日不見,變慫了這麼多?
曹操本尊又不在這兒,他這些話是說給誰聽的?
但很快流寇們就知道張遼的話是說給誰聽的了。
下一刻,
張遼沉沉的出了一口氣,卻不是當場發難,而是挪動半步讓出了一條道來,可失去了他的遮擋門外透進來的卻並非明媚的初冬暖陽,
而是一陣令人感到不寒而慄的、更加可怕的陰冷謀勢。
「哦,看來都聊完了?」
平和帶笑的聲音響起,當攏著大袖的黑衣冢虎從張遼身後緩步走出,漆黑的謀勢瀰漫整座酒樓大堂,所有的笑聲都在一瞬變為死寂!
「聊完,那就該輪到我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