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四年,隆冬時節。
官渡之戰全面打響已有一月有餘,林懿近來常常在湖畔獨處。
他時常一個人就能在湖畔待上半日,為此司馬府上下還特意將這假山湖畔清了場、專門留給他一人,包括家主司馬防在內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因此地清靜、可思索前線戰局,卻不知他來這裡只有一個理由而已。
這裡,在不知何時藏了一小瓶坊間難尋的瓊漿美酒。
起初他並未發現,還是幾個丫鬟打掃湖畔時發現的。
偶然知曉此事時林懿第一眼就知道,這是郭俸謠的手筆。
至於她是何時偷偷摸摸藏在這湖畔的?
林懿一下子就想到了徐州戰局塵埃落定自己班師回朝的那個深夜,這狐媚子當時就坐在這湖畔赤足戲水,當時只道是這狐媚子是被他以七弟司馬通強行逼得現身,如今才知道原來她那夜也帶了酒來,看樣子那句道賀倒不是假的。
「公子,今兒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傳來……丞相府上那個叫綠兒的婢女今兒也沒來。」
婢女丫蛋早已見怪不怪,來到身後為他披上一件狐裘禦寒,將消息告知。
官渡前線不知為何,已有數日沒有任何消息了。
林懿知道如果連銅雀台的諜子都沒傳來消息,那就是真沒什麼動靜了。
「走吧,出去走一走。」
曹操走時並未帶走全部精銳,在這許昌中尚留了三千銳士、暗樁無數,其中大都交由林懿統御,代價就是他這個閒散黃門侍時不時也得跟著 到朝會上走一遭,說是為了天子安危……可事實上,就是為了讓他穩定後方、監視朝堂群臣,當然還有那位【堂前燕】。
荀令君。
為此,荀彧與他幾次照面兩人都俱無交流,連朝堂群臣都看得出,兩大曹魏謀主的互不相容。
在荀彧看來,他行事太過不擇手段,在林懿看來,這是一個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反曹連帶著搞自己一手的危險份子。
林懿披著厚重狐裘,在婢女撐傘下離了府。
他本想往皇宮大內去,可途徑某處時卻冷不丁的停下,鬼使神差的去了一個婢女丫蛋如同見了鬼般的地方。
「王老爺,哎喲——可有段日子不見了!」
鶯鶯燕燕,空氣中充斥著胭脂水粉的味道,這兒正是許昌出了名的煙花柳巷,天香閣。
也是那頭狐媚子平日最常來、流連花叢的地方。
林懿今兒卻走了進去。
「許憐兒,你們這兒的花魁……今日我包了。」
司馬老賊開局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無須為錢財煩憂,林懿開門見山的一句話落下,自有婢女丫蛋上來掏錢,只是跟著這地方讓她始終有些欲言又止的。
不多時。
那個眼角有一抹淚痣、善解人意的素衣美人便被領來了,見著是林懿行了個萬福,什麼也沒說,領著他就上了樓。
好像不意外他會來一般。
林懿一路上都慣性的攏著大袖,跟著她走。
名為許憐兒的素衣美人輕車熟路的將他帶到了頂樓,還是那熟悉的露天茶肆,只是如今這兒冷冷清清的、再沒了往日風流灑脫的酒氣。
「先生先坐,奴家去備茶。」
沒一會兒,許憐兒便回來了。
這期間林懿無處落座,就坐在了唯一的軟榻上,可這時他才驚覺……坐在這兒能看見的,除了那朱紅漆面如牢籠般的皇宮大院外,根本什麼也看不見。
「先生無須介懷,以往也都是如此。」
沒多久,許憐兒回來了,起爐煮茶、放下瓜果後,便來到了他背後,抬手為他輕輕揉捏頸部,力道恰到好處。
那老狐狸,倒是會享受。
「以往?」
林懿隨口一問。
「奴家最早是被賤賣來許昌的。」
素衣花魁不帶絲毫怨懟的聲音,從身後柔柔傳來:「雖有幾分手藝傍身,說是賣藝不賣身,也架不住這許昌城遍布達官貴人,不過所幸得遇一位先生,當時他與如今的丞相私交甚好,他出手闊綽……包了場,只要奴家每日烹茶。」
「只是沒多久,奴家再未見過這位先生,只聽說是丞相府上有什麼人英年早逝,秘不發喪。」
林懿聽著,並未打斷。
心中卻已明悟,這多半就是最初的潁川之才郭奉孝、真正的天妒鬼才,而非現在的郭俸謠。
「之後,那些達官貴人聽聞包場之人不見了,很快便又來了。」
素衣花魁許憐兒頓了頓,接著道:「但後來,來了一位好酒的先生,她與之前那位先生有七分神似,一來也是指名道姓的要包場,卻不要奴家烹茶,她要奴家陪著喝酒,她說自己便是那位先生……可奴家又怎會瞧不出,她的年歲比奴家還要小上不少。」
「她時常喝醉了酒,還會做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荒唐事。」
說到這兒,許憐兒也不禁會心一笑。
可連她一個天香閣的花魁都看得出,後來那位看上去最是風流灑脫、流連花叢的白鹿先生其實從未有一刻是為自己而活,非要說的話大概也就只有在這天香閣頂樓飲酒時,是屬於她自己的。
林懿對此並不意外。
將一些蛛絲馬跡結合下來他也已大致捋清,真正的郭奉孝是死在升任軍師祭酒前一天,真正接替了軍師祭酒一職的是其妹郭俸謠,卻沒想到她從此一點點活成了『白鹿先生』『天妒遺士』『曹魏謀主』的模樣,繼承了亡兄留下的一切。
唯獨只有一點,區分兄妹二人。
其兄郭奉孝喜品茗,其妹郭俸謠好酒氣。
「先生。」
可許憐兒說著,忽然喚了他一聲。
「她這些年藏了許多的好酒,可此次臨行前不知為何也不喝酒了,改為與其兄一樣喝茶……剩下的酒,她全都留給你了。」
許憐兒一句話落下,令整個茶廂空氣安靜得落針可聞!
林懿的心跳無端端漏了半拍,這才反應過來許憐兒之所以不意外自己會來,原來是郭俸謠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
當下,他看向了許憐兒所指的方向,那是近來逐一被整理出來的滿滿一柜子酒,有的是從丞相府偷出來的、有的是偶然坊間所得,儘是精品佳釀。
看著那郭俸謠平日裡不捨得品的美酒,林懿心中後知後覺的浮現出一個驚人猜想!
他好像終於知道……
郭俸謠分明料到了他與孔明會有博弈,卻仍在官渡前線以身入局落子天元,究竟是想幹什麼了。
然後,他就被這番猜測氣笑了。
足足過了半晌,他臉上的大笑才逐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看不懂的沉寂之色。
在他與郭俸謠相互辭行那夜,同樣也是在這天香閣。
當時狐媚子般的白衣美人那一句只有兩人心知肚明的耳語『仲達是為我,不是為曹魏』,到現在才驚見端倪!
過往的種種、蛛絲馬跡,到今時今日才被林懿串聯了起來……
原來郭俸謠早就知道自己對曹魏與丞相根本沒有半分忠心可言、只待時機一到他不是提桶跑路就是反曹,因此郭俸謠真正用來留下他這頭冢虎的籌碼從不是曹魏,而是她自己!
『恭請冢虎入曹魏。』
這場全天下獨一份的、來自於她明晃晃的算計恐怕從更早的時候……從郭俸謠見他的第一面就開始了!
只是那個時候的林懿又怎麼會想到?當時聽來只道是郭俸謠這個說客再尋常不過的一句話,竟會到今天才開始真正發力!
「你郭俸謠才是真正的鬼才……布局算計了全天下、到頭來將我也一併算計了!」
林懿沒有在天香閣繼續待下去,或許是不敢再看那滿窖的藏酒,他冷笑著離開了。
「先生,她還會回來嗎?」
但在送他離開之前,日復一日守在這兒的素衣花魁許憐兒看著他,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溫婉的笑意頭一回淡了些。
林懿沒有回應,頭也不回的離去。
沒有得到答案或已是最好的答案,一生都在顛沛流離的花魁許憐兒看著他走遠,又問了:「那先生你……還會回來嗎?」
那溫婉平和、不爭不搶的笑容中,藏了許多,有黯然也有悵然。
她知道自己最大的幸運就是先遇郭嘉、後遇郭俸謠,皆視此地為避風港,可他們都相繼遠去,如今她這小小的一畝三分地又迎來了一位客人,黑衣冢虎……她並不希望這頭藏起了滿腹心事不與人言的冢虎,也步上後塵。
林懿仍沒有回應,在許憐兒的目送下走得頭也不回。
只是在踏出天香閣之前,他摘下了腰間的一枚玉佩,這是徐州大捷時曹操賞賜的稀罕物。
具體多少他也不知道,只知價格不菲。
「你們天香閣頂樓的花魁,許憐兒今後歸我了。」
不同於上一個說這話的郭俸謠,林懿根本沒給天香閣乃至於他們背後的諸子百家任何商量的餘地,直接以身份壓人,丟下玉佩就走。
翌日一早,當官渡前線再一次傳來戰報。
果不其然,突聞噩耗:
曹魏謀主,名列文評的【林間鹿】郭俸謠為前線戰局耗盡心力,終於徹夜咳血,一病不起!
星羅棋布的天元之局也隨之出現裂紋,以沮授為首的河北八謀士趁勢反攻,在各處戰場上大展風流,宛如一群豺狼般開始反噬曹魏,原本曹魏占盡上風的官渡戰局至此開始急轉直下、全面敗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