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覆星嶺。
這兒是整個河北地勢最高的山峰,落座於此無限接近於戰火紛飛的天穹,往下即可縱觀整個官渡戰局。
縱橫十九道,星羅棋布,盡在此中。
一頭霜發早知會有今日的美人身上披著厚重的裘衣,盤坐於此。
她恬淡如青山遠黛的眉眼間儘是平淡與親和。
在這方名為官渡的棋盤上看到了許多……看到了曹魏的七十六般慘敗、也看到了為數不多的勝機,看到了河北八謀士的籌謀之策、帶著各自諸子百家背景的特色,也看到了林懿那位山野故人在這一局裡所布下的、足可扭轉乾坤的關鍵一子。
她纖細的指尖縈繞著虛無縹緲的『勢』,在兩指之間化作了一枚白子。
這一子落下,將會牽動整個官渡戰場!
這世上鮮少有人知曉,她不善於推演天時、把控地利、也不善於林懿那般專攻人心玩弄城府,她一身登峰造極的三品謀勢謀盡後世。
郭俸謠本可以在這油盡燈枯前落下最後一子、改變戰局,卻是遲遲沒有落下。
下一瞬,她的謀勢便化作青煙裊裊散去。
她不住的捂嘴咳嗽起來,血跡染紅大袖,早已病入膏肓,也沒了再落下那一子的機會,或者應該說是將這個機會留給了第二個人才對。
「先生,丞相已在回返途中!」
一位銅雀台婢悄無聲息的子出現了,她戴著戲曲面具毫無感情。
「丞相倒是有心了……」
郭俸謠清淺失笑,當然知道曹操對此早已準備了醫家聖人華佗,可只有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那是無用的,因此她總是看在眼中而不點破。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她窺了天意、奪了天機,註定活不長。
世人口中的突發惡疾,也不過是早就料到了自己也會有這麼一天,之所以提早戒酒就是為了多活些時日,在這官渡戰場上完成她至關重要的最後一局,她看到了這場官渡最後的結果。
「讓他們都散了吧,不用在這附近守著,也無須去尋什麼靈丹妙藥了,且將我接下來的話記好……」
郭俸謠,這位白鹿先生平淡的話響起。
看著這早已大限將至、口鼻滲血卻仍帶著清淺笑意的女子謀士,銅雀台的婢子心中一顫,單膝跪地,「是!」
接下來的一炷香時間內,天妒的遺士輕聲說了許多。
從這方亂世需格外警醒的那幾人,如盤踞江東六郡的孫策及其良助周公瑾、如眼下尚只是一方諸侯的劉玄德與藏在暗中的那位山野謀士,說到了朝堂之上,最後又說到了曹操帳下的能人異士,程昱荀攸乃至於與她齊名的王佐之才荀彧,悉數囊括在內。
當然了,還有武將之中剛收服不久的張遼、曹氏的宗親猛將等等……
這些人的存在利弊、該如何用、用於何處,這位天妒遺士在今夜毫無保留,逐一道來。
生前謀盡死後事,曹操未來十年的用人之法,都已在其中。
可唯獨對於林懿,她隻字不提。
這些出自於郭俸謠的話語,在第一時間就通過銅雀台的層層傳遞,隻字不落的傳到了從另一處戰場趕往覆星嶺的曹操耳中,令他目眥欲裂!
可眼下相比起天下局勢,曹操更在意的是郭俸謠的死活。
他本以為重來一次自己仍痛失奉孝、如今有了其妹接替軍師祭酒一職,無論如何他也能保下,因此郭俸謠流連花叢時他常常暗中派人制止、官渡前夕也對她來有所猶豫……怕的,就是讓她再重蹈覆轍!
郭俸謠對於他曹孟德而言,既是心腹謀士、也是故人之妹,更是最後的依仗!
可誰又能想到?
郭嘉之死並非意外,郭俸謠在接任之時便也料到了這一日,這驚才絕艷的兄妹二人同出縱橫一脈,如今卻為了曹魏一脈死盡!
荒草叢生的覆星嶺上,銅雀台的秘諜婢子卻不敢阻攔,只能拼了命的逐字記下,唯恐有半分遺漏。
「先生,那……司馬大人呢?」
到最後,這位婢子發現裡頭唯獨少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物,不由的發問。
卻沒有得到回應。
戴著旦角臉譜的婢子微不可聞的抬頭,就只見懸崖邊上的出塵白衣微微頷首,迎著月朗星疏的夜空,意態說不出的恬淡與信任:「他……」
「會替我,扶大廈之將傾。」
只此一句,就已勝過千言萬語。
婢子旦角臉譜下的眸光微動,很快將這話記下便轉身而去,可下一刻身後又響起了郭俸謠清淡出塵的聲音。
「今也權且僭越一回,代吾兄再作一問,想問丞相……」
「後世曹魏,是何光景?」
這輕描淡寫的八個字,出自一位不曾重生的白衣謀士之口,又是何等的震耳發聵?
經銅雀台的秘密傳遞後,風塵僕僕的奸雄曹操驀然駐足於原地。
郭俸謠這一問,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原來她並非只是單純的看透了一些事,而是打從一開始就已知曉他曹操並非原來之人,而是到後世走過了一遭的魏武帝。
「去告訴我曹魏的軍師祭酒,很好……奉孝走後,她走後,大業已成,萬世太平。」
向來以奸詐稱道的曹操在這一日,為他曹魏的第一任軍師祭酒編織了一個謊言,他眸光狠厲,沉重道:「另外,你再告訴她——」
「我曹孟德何其有幸,得其輔佐!」
這些話,很快就被銅雀台的諜子冒死帶回了覆星嶺。
郭俸謠又何嘗不知道丞相這是在撒謊?只是她並未去揭穿,因為照她所謀,或許……當真會有這樣的未來。
「亡兄若是泉下得見,何其欣慰……」
她垂眸看著鬢邊髮絲,平和一笑。
這一局是她早早留給自己的必死之局,也是一條為林懿留好的起勢之路,至於他會不會累接盤?郭俸謠從一開始就不曾懷疑過,因為初見之時她就知道,殺勢最重、最是薄情寡義之人,到頭來往往才是那個最重諾、念舊情之人。
她自始至終唯獨只算計了這一點而已。
「只是沒想到,」
「沖兒將我賣予你,我故作不知,最後……反倒是你不要。」
一聲自嘲般的輕聲揶揄,沒來得及說完她便緩緩闔眼,未盡的話消散在這片月朗星疏的夜空下。
這天底下只有一個人能為冢虎洗去所有的嫌疑,讓他自此一片坦途、無須再面對曹操的疑心試探,那人便是她郭俸謠。
戴著旦角臉譜的婢子從旁穩穩扶住傾倒的白鹿。
這一夜,
高處不勝寒的覆星嶺,隱於各自平生不得相見的銅雀台諜子,數不盡的婢子、恭郎相繼現身,朝著崖邊單膝跪地不發一言,空氣一片死寂。
各處戰場上的曹魏猛將,無不有所感。
曹操親率百餘騎軍,停駐於半道之上,闔上眼帘久久不發一言。
籠罩著整座官渡戰場的星羅棋布、以一對七壓得河北八謀士喘不過氣來的縱橫十九道,終於細密裂痕,隨落子之人一身謀勢齊齊土崩瓦解!
可郭俸謠心力交瘁病故於前線,幾家歡喜幾家愁。
最為歡喜的,莫過於袁紹帳下群雄!
「曹魏謀主已死——反攻之時,就在今日!」
「瑜城各部,隨我出城,壓過河去,生擒曹孟德!」
「原以為前線潰敗已成定局,卻不料還有這一出……曹魏的軍師祭酒這場大病來得可及時,此乃天助袁公也!」
幾乎就像是約定好了一般。
這一夜袁紹帳下,各處戰場全面反推,河北四庭柱中被譽為『虎狼兄弟』的顏良文丑此次更是破天荒的出現在了正面戰場之上,大肆進取。
虎視眈眈,趁機直奔曹操位處於凌津渡的中軍大帳殺來!
然而,卻有一介山野布衣縱觀整場官渡戰局,並未面露喜色。
北面一處荒無人煙的山崗上。
重來一次卻成了女兒身的諸葛臥龍,親眼看著那橫壓官渡的星羅棋布一朝崩散、那一襲白衣的天妒鬼才終於撐不住重病纏身隕落於覆星嶺。
唯有謀士方可窺見一斑,真正知曉這頭白鹿早慧之可怕。
「先生,覆星嶺上這位難道就是你說的……那位一旦過早露面必將被看透一角天機、縱是你也再無與冢虎博弈可能的遺士?」
「嗯。」
「可這位高人如今死了,先生你怎麼看上去好像一點也不開心?」
小廝稚童看著她,好奇的問了。
「因為,咱們在等的正主要來了。」
平靜悠遠的農家女子若有所感的望向了另一邊,那是許昌的方向……雖看不清,但她冥冥之中已先一步感覺到了,那是一種毫無底線、不擇手段的陰冷殺勢,正如烏雲一般自南方瀰漫而來。
她那位故人,果然也來了。
較之她昔日認知中的模樣,更為涼薄、狠絕。
同時,這也是曹魏謀主真正的可怕之處。
——
(ps:以防這章發出來被罵先發個關於俸謠妹子的小劇透,病入膏肓其實也不一定就完全涼透了QAQ,抱頭防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