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與鮮卑交界的大漠深處,有為數不多的歇腳之地。
漠嶺客棧。
這是通往朔戎邊城的必經之路,也是方圓百里以內唯一的客棧,每次大沙暴來臨前都是過往客旅、商隊最佳的躲避之所,
正因大沙暴即將來臨,屆時席捲上百里寸草不生,這反而成了絕對的保護屏障,故此這裡也成了趙子衿看來最安全的路線。
如此,冢虎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追上來。
「這地界不比中原,龍蛇混雜,但至少比被那病虎盯著好多了……請先生跟緊我。」
趙子衿先帶著臥龍先生喬裝打扮成過往商旅,來到了漠嶺客棧的馬廄中安頓好馬匹,她綁起長發英姿冷冽,深知此地平日也是不少摸金客、流寇與亡命徒的聚集地。
喬裝過的臥龍諸葛依言跟在她身後。
整個漠嶺客棧四周都靜悄悄的,沒有一絲風吹草動,連馬廄中都只有兩匹餓得前胸貼後背的瘦馬。
可當趙子衿抬手就要去推開客棧大門之時。
「雲舒。」
一直跟在她身後的臥龍諸葛卻冷不丁的叫住了她,好像已經看透了些什麼:
「此地門道我雖不如你知曉得多,但之後如有變故是你認為應付不來的,無須逞強,先顧及你自身。」
這是來自於臥龍一番別有深意的提醒,趙子衿不知道她為何作此言,也只得點頭應下。
但推開門的那一刻,趙子衿就明白了。
這本該是龍蛇混雜、充斥著各路亡命徒聲音的大漠客棧,今日卻安靜得落針可聞,遍布刀砍痕跡的各張桌子都空蕩蕩的,仿佛就連平日裡流連於此的亡命徒們都因什麼東西的到來而退避三舍。
當趙子衿的視線往前移動,落在中間那張最大的桌上。
她這個槍仙傳人,心跳卻漏了半拍!
一張熟悉又不可思議的臉龐映入眼帘。
清雋、平和、暗藏殺意,卻偏又帶著幾分無害的笑意——冢虎·司馬懿,這個連臥龍先生都防了一路的人,到頭來就坐在這裡等著她!
身邊還有他一眾心腹,都在虎視眈眈。
張遼、犁祁,濟豐,婢女丫蛋。
「好久不見了雲妹,來……坐。」
主位上,林懿似笑非笑的與雲妹打了個招呼。
要知道趙子衿前不久才剛捅完他一槍,知道他會睚眥必報,但沒想到他竟然會來得這麼快!
「哎喲客官,你們原來都認識是朋友呢?那正好不介意拼個桌吧,這其他桌呀不巧,得騰出來給一會兒要來的幾位軍爺呢,畢竟大沙暴眼瞅著就要來了,理解理解!」
漠嶺客棧的老闆娘搖曳著柳腰出來了,她風韻猶存、長相極具特色也算是半個中原人,可她儘管深諳人情世故,又哪知道林懿與門外來的趙子衿孔明不光不是朋友,甚至還是一路追殺至此的死對頭。
見此,趙子衿也只得看向身邊的臥龍先生。
卻訝然的見打扮得樸素無華的她並無太大波瀾,微不可聞的點了點頭。
事已至此,趙子衿也只能冷靜的走過去,主動坐在了更近林懿的位置上,為了將孔明隔開。
一桌七個人,氣氛微妙。
除了正好坐在正對面的林懿與孔明二人還算從容。
冷峻殺神張遼雙手抱胸坐在趙子衿正對面,身經百戰的副將犁祁早已握住了一旁的刀,老實人濟豐和婢女丫蛋自然是時刻守在自家公子身邊。
趙子衿也悄然將手放在了身後,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她可隨時拔槍,帶著臥龍先生殺出重圍。
好在下一刻,踹門而入的漠北兵痞打破了這桌劍拔弩張的氛圍。
「店家,先來兩壇好酒給爺漱漱口!」
「格老子的,大首領也不知是抽了什麼風,竟要咱們作攻中原的先鋒大部!」
「有啥的,最近中原聽說又生大亂,那勞什子袁家龍此前吹得天上地上無的、還讓大首領都有意結盟,現在不也讓人滅了?」
破門而入的,竟是遊蕩於這漠北的異族兵痞!
聽其言辭,這些兵痞似乎是來自於整合一統三郡、被譽為是冒頓單于在世的烏桓戰神蹋頓麾下。
中間一桌,林懿不動聲色的端起茶盞分別給左右兩邊的張遼和犁祁添了些酒,與趙子衿幾人都默契的不出聲,暫時偃旗息鼓。
都很清楚這裡不是中原,一旦亂來讓異族外敵有所察覺,在座的大家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於是接下來兩個時辰,隨著越來越多的烏桓異族湧入、老闆娘熱情招待,林懿這張桌氣氛也愈發的『融洽』。
「這兒的肉餅不錯,你們也嘗嘗吧。」
林懿笑意平和如鄰家少年郎,還夾了一塊餅給對面的『村姑』。
當然,順道他還夾了一塊給旁邊的趙子衿。
「謝了,不必。」
但趙子衿冷淡自若的拒絕了。即便餓著肚子也不接受他遞來的東西,一方面是不想接,另一方面是不敢接。
開玩笑,冢虎給的東西……天底下有幾個人能放心吃?
可偏偏她的臥龍先生就這麼放心的吃了。
臉上抹了些泥、也難掩平淡風華的孔明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入鄉隨俗的拿起了餅,「無妨雲舒,不吃豈不辜負人家千里迢迢專程而來的一番美意?」
可向來聽話的趙子衿這一次瞥了眼對面笑吟吟的林懿,還是冷硬的拒絕了。
「嘖嘖,看來姑娘這是瞧我格外不順眼了?只是不知我何處得罪了姑娘?」
特地將張遼帶在了身邊,林懿一番明知故問,將那塊裝餅的碗緩緩推回趙子衿面前,「難道不該是姑娘與在下說點什麼嗎?」
比如,一個服軟與道歉?
那樣的話,說不定那夜的帳也就一筆勾銷了。
趙子衿自然聽得出這層意思,可要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與一個屢屢騙自己的老賊服軟道歉,這絕無可能!
她的冷臉已經讓林懿看到了答案,不由的啞然失笑。
「那村姑,你家這妹子可真是烈性子……你說說,你們給我找了這麼多事,一個招呼也不打就走,這是不是有些說不過去?」
林懿看向了坐在對面的恬靜村姑,笑道:「我現在來盡地主之誼,請你們回去坐坐不過分吧?」
「不過分。」
被稱作村姑的孔明倒也不怒,郝然笑著,端起了面前的酒盞,這才道出下半句:「但難辦。」
恰逢這時,酒過三巡的烏桓軍也都喝了個盡興,對於喬裝打扮過的這一桌並無察覺,很快就互相攙扶著上樓歇息了。
「難辦嗎……」
林懿為自己斟了一杯烈酒,嘴角仍帶著笑,直至最後一滴酒落在杯中,他才道出幾個字:「那就別辦了。」
「動手。」
一瞬。
壓抑已久的武勢全面升騰,整張木桌都被一分為二,只因張遼在桌下率先發難,與趙子衿互換了一腳,強大的氣勁撕裂了木桌。
明面上,濟豐、犁祁都亮了兵器群起而攻之,趙子衿那邊也在一對多的情況下,卸下背後的包裹亮出一截槍頭。
林懿第一時間就被滿臉害怕的婢女丫蛋護著離座。
他看向對面,卻見臥龍也被已起身。
「欸欸幾位客官,和氣生財……哎喲,我這桌子,算了打就打吧,但你們這桌可得加錢!」
老闆娘與其身邊一名體型懾人的壯漢小廝才剛給樓上的軍爺送完酒,一見他們這夥人個個不凡就知道攔不住,索性也不攔了。
可在暗中,這風韻猶存的老闆娘還是給小廝使了個眼色,去把地窖和後廚的門關了,以免節外生枝。
客棧內短兵相交,張遼趙子衿二人一時自然是難分勝負。
可這次卻多了個犁祁,這野心勃勃的副將在林懿一個眼神下,會意從旁繞向孔明所在,儘管被趙子衿第一時間察覺,但他勢大力沉的一刀也劈碎了客棧地板,這客棧底下竟是一片鏤空的地窖,這讓不遠處的老闆娘瞬間就不淡定了!
「得罪了,先生。」
趙子衿第一時間將孔明推下地窖暫避風頭,她留在上面應對危局。
犁祁、濟豐兩人第一時間就要追下去。
卻被林懿攔下了。
「你們都留在上面。」
林懿雙手攏著大袖,緩緩從袖中抽出一柄早前從婢女丫蛋那兒要來的匕首,不緊不慢的獨自走向地窖,「此人,讓我自己來。」
他一個謀士,搞不定這些武將認了,難道還搞不定一個如今謀勢尚且不顯、初出茅廬的小小村姑?
趙子衿見狀第一時間就要來攔他,卻被張遼先一步擋住去路。
「司馬懿,你慢著!」
「大不了我給你賠……」
她知曉玄德公敬重無比的臥龍先生手無縛雞之力,情急之下一度想給他服軟。
可惜,為時已晚!
因為林懿千里迢迢追殺至此,可不止是為了要她道個歉那麼簡單,主要還是為了臥龍……單從他此次刻意讓其他人留在上面等候,自己孤身涉險就不難看出,他這一次所謀遠比幾人所想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