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
光線昏暗的客棧地窖內,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潮濕腐敗的味道。
臥龍在前,冢虎在後。
這是如果放在現代,定會讓無數人想破了天也想像不出來的、堪比野史的神奇一幕。
跳下來後,林懿這頭冢虎不緊不慢的跟在諸葛村姑身後,隨意把玩著手中的匕首。
可前方一路『逃亡』的臥龍腳步也慢了下來,直到徹底離開上頭眾人的視野才停下。
這個溫潤平和的女子,即便形象與性別有所變化,但她眼中還是那幅完美符合林懿心中對武侯認知的、亘古不變的平淡從容。
「我今已逃無可逃,仲達欲要如何?」
諸葛村姑平靜的問了,似乎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想幹什麼。
「你我之間,還是少些明知故問的好……自然該請你到許昌,喝杯茶。」
林懿拋開了所有對眼前之人的濾鏡,做戲做全套,他上前以手中匕首緩緩挑開她的一縷髮絲,正要抵在其纖細的脖頸上,原以為都是謀士他仗著性別之利對上這小小村姑豈不是手到擒來?
結果。
諸葛村姑臉上平和的笑,就這樣在他眼中天旋地轉……他整個人先被拍開手腕、絆倒腳踝,最後竟被這村姑行雲流水的反摔了出去!
「忘了告訴仲達,五禽戲……在下其實也略懂一二。」
「?」
「學你的。」
千算萬算沒料到謀士干架自己竟打不過一個村姑,林懿整個人都不好了!
知道這人是以最強的事後形態重新登上了三國戰場,但也沒人告訴他……這武侯重來一次竟連五禽戲都學了,這是真想好了要跟他對著熬到底?
但下一刻。
剛從地上撿起匕首的村姑,就被人從身後用刀架在了脖子上。
「大哥,你快來看……這兒有個漢人娘們!」
「怎麼回事,老闆娘不是說要干一票大的嗎,怎麼還放了生人進來……喲,長得還不賴?」
沒想到這地窖內竟還藏有一夥土匪,為首一個獨眼壯漢不懷好意的打量著諸葛村姑。
然而,諸葛村姑卻並不慌亂。
甚至唇邊還揚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因為她再清楚不過這地窖之中有一個人,至少現在,要比她自己更急。
「幾位且慢。」
果不其然,
黑衣冢虎,她這位千古宿敵這下終於坐不住了。
分明現在只要坐視不管就能幹掉她這個後世蜀漢大敵,冢虎卻出言制止了幾名土匪。
「是這樣的,我與我這妹子鬧著玩不慎誤入此地……方才我們什麼也沒聽見,這兒有些銀子就當賠罪,望各位海涵!」
林懿打從一開始就不是衝著殺人來的,他故作輕鬆,先穩住幾名土匪。
然後,想法子通知張遼下來把這些人全殺了。
開什麼玩笑?
他此前在外面口口聲聲說著追殺、有意將整件事往自己的私人恩怨上帶,都是演給身邊的曹魏諜子看的……孔明現在絕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這些土匪的手上,曹操最為忌憚的蜀漢武侯一除,那麼等著他這個謀士的同樣也是飛鳥死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場!
可這一點,諸葛村姑似乎打從一開始就再清楚不過,見他出現於此的第一時間就有所猜測。
「他騙你們的,我和他不認識。」
這個平淡從容的村姑笑著,當場拆台:「他要告發你們。」
原本看在銀子份上還打算既往不咎的土匪們瞬間反應過來被騙,轉頭就對林懿起了殺心!
「……?」
林懿這一刻罵得很髒。
他要是現在真掉頭跑路了,倒要看看她該怎麼辦,要知道她孔明現在可不是什麼淡然絕世氣度不凡的諸葛武侯,而只是個初出茅廬的村姑、一個有點縛雞之力的女流之輩!
可被土匪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村姑,從始至終都只是似笑非笑的看他。
難得一回吃定了這冢虎,倒要看看他要怎麼辦?
但事實證明,林懿也不是什麼善茬。
遲遲等不到上面的人下來救場,這邊又有神人隊友拆台加難度,林懿索性往後一站,雙手攏袖,拉著諸葛村姑一起下水,
「我這賤內為幾位添麻煩了,吵架的女人幾位大哥也知道有多麻煩,方才請多多包涵,待我二人安然回返,必有重謝。」
他此言一出,諸葛村姑眼中的風輕雲淡也有著一瞬的僵滯。
林懿視刀劍如無物往前走去,裝得一臉無奈,溫和的替諸葛村姑捋了捋鬢髮,
「不鬧了,咱們先回去再說。」
他一臉關切,卻話中有話。
諸葛村姑這下也不笑了,看著眼前之人演得跟真的一樣。
這頭為曹魏守了幾十年江山的冢虎……果然不愧是前世那個她送去女裝隔岸羞辱還能無動於衷,繼續隱忍裝下去的老對手。
可就在這時,上面客棧卻好死不死的傳來了動靜。
那是一陣鮮卑語的怒罵、竟是烏桓兵卒被驚動下樓,幾名土匪立刻反應過來事情敗露,也再顧不上許多就要先逃,其中一個土匪在酒架後頭摸索片刻、拍下了一個開關。
也是到這時林懿才發現,原來這黑店地窖裡頭還有隱蔽的洞口出去!
可為首的山賊首領獨眼龍看著林懿二人想了想,總不能白來一趟空手而歸,「你剛才說必有重謝?你也走,帶上你這姘頭,到時若是沒有重謝,就讓人等著給你們收屍吧!」
這幫土匪裡頭,偏偏有獨眼龍這麼一個六品境的武夫。
要想砍了在場兩個謀士,再簡單不過。
林懿看著那明晃晃的尖刀,總不能說那只是他為了拖延時間等張遼或犁祁下來把他們殺光隨便扯的說辭吧?
「他有錢。」
一旁卻適時的傳來了諸葛村姑的聲音。
她這回竟然破天荒的沒拆台。
「帶上這對狗男女,撤!」
結果一對橫跨千古仍為後人津津樂道的生死宿敵,就這麼被一幫黑店土匪誤當作了姘頭帶走。
黑店客棧里。
等到張遼、犁祁等人守在地窖口,好不容易應付完一幫醉酒的烏桓兵卒,一下到地窖天塌了。
等到孑然一身橫掃千軍的趙子衿跳下地窖,天也塌了。
他們守了半天的地窖,空空如也,哪還有半個人影?
「我公子呢,我那麼大一個公子去哪了?」
老實人濟豐抱著頭,一瞬間就連自己弄丟了公子是怎麼被司馬家、曹丞相五馬分屍的都想好了。
……
殊不知,兩人已經被土匪們頂著滿天風沙帶到朔戎城了。
這裡屬於匈奴與鮮卑的交界之地,魚龍混雜且戰亂頻生,但有著一個共通點,那就是視中原漢人為香餑餑,一旦見之大肆掠財都是輕的。
更何況,是讓諸葛村姑頂著這麼一張姿色尚可的漢人女子的生面孔出現?
於是只在半路上,林懿就散出了自身奪人心魄的惡虎謀勢,趁一名土匪不備,以言語循循善誘,使其起了獨吞的念頭,落後於土匪隊伍。
然後。
他趁機奪下馬匹,帶上諸葛村姑抄小路就跑,結果一路逃進龍蛇混雜的朔戎城,後頭就跟著一大批的追兵,逢人就問見沒見過一對漢人臉的狗男女,好在沒多久這幫土匪就被上百大漠狼騎浩浩蕩蕩闖入朔戎城中,殺了個乾淨。
「首領,剛才這人說城中來了一對漢人男女,這會不會與漠嶺客棧沓托、呼爾日他們的死有關?」
「不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把城中的漢人搜出來!」
前有狼,後有虎。
打聽之下才知道,原來這上百大漠狼騎正是黑店客棧那幫烏桓兵卒所在的隊伍,而那幫烏桓兵卒已經在黑店被張遼、趙子衿解決了。
搞半天是被自己人給坑了!
「仲達,這是藉機報復我?」
諸葛村姑饒有深意的看他。曾幾何時六出祁山贈女裝隔岸激將這司馬老賊一事,不料今日竟被他以如此形式報復了回來。
林懿這會兒也有恃無恐,大不了兩人今天一起死在這兒,便宜了這幫漠北異族就是。
原來就在一炷香前,兩人棄馬逃至此地,林懿給了鐵匠鋪老闆些散碎銀兩,諸葛村姑還以為他是要收買老闆,卻不料鐵匠鋪老闆一收錢他就下了黑手從背後敲暈,然後頂替老闆坐下有模有樣的敲鐵,順手還往她懷裡塞了一件女子衣物。
最後。
拜這番偽裝所賜,足足上百大漠狼騎從二人眼前經過,竟也毫無察覺。
渾然不知下令全城搜查的兩個漢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林懿一邊敲打著鐵塊,一邊目光淡淡的掃過這幫高談闊論的烏桓狼騎。
聊的是中原戰事,話里話外竟將中原漢人視作家畜、戰利品,仿佛南下中原趁火打劫對他們不過是件稀疏平常的事。
不過也正是因這外敵環伺的境況,他與諸葛村姑倒也沒再相互拆台,暫時還算和平。
他吭哧吭哧的打鐵。
一旁的村姑為他斟水擦汗。
在今日之前無論林懿還是諸葛村姑,恐怕都不會料到大家宿敵相逢,結果還有這麼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