鏗、鏗——!!
「你既已猜到我的來意,這一路上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孔明,來做筆買賣如何?」
借著打鐵聲的掩護,林懿看也不看在旁為自己擦汗的農家女,終於說出了此行的真正圖謀。
雖然莫名其妙被帶進了這朔戎城,可最危險的地方於他而言也是最安全、最適合開口的地方。
「哦?」
在旁人看來這對恩愛異常的鐵匠鋪男女,實際上卻是在相互算計,諸葛村姑看著眼前大敵,笑了:「說來聽聽。」
「官渡袁氏覆滅,丞相一統北方已成定局……你那位昭烈先帝,可還有活路?」
一錘子落下,此時的林懿披著鐵匠的破衣裳,涼薄的眸光微移看她:
「重生之利不止你那昭烈帝有,我家丞相亦有之,相較之下無疑是我家丞相更占優,若是他鐵了心要殺玄德公恐怕也不會再有三分天下之格局,以你孔明之力再匡扶漢室一次不難,可倘若我也全力輔佐丞相阻截於你呢?」
當今亂世拜郭俸謠這個鬼才所賜,孔明才剛出世、劉備尚未起勢,如果曹操鐵了心要搞垮蜀漢恐怕就不會有未來的三分天下了,這一點即便她諸葛村姑再有通天之能也一樣,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但我可以想法子放你昭烈帝一馬,我給你將亂局拉回正軌的時間,在那之後如何博弈攻殺,你我再各憑本事也不遲!」
說著,林懿再一次以翻書人的上帝視角與這些本土重生者博弈。
正如他這個內奸如今需要借臥龍來養寇自重,可誰又能說她諸葛村姑重來一次,就不需要自己這頭冢虎呢?
諸葛村姑毫無意外,等他主動說出這句話已久了。
一開始抽身官渡她之所以沒有選擇與關張二位將軍與玄德公同行,讓雲舒護送繞路而行,就是為了看一看這頭冢虎是否真會追上來,如果是……那麼有些事也無須多言,以她對於這位千古大敵的了解,那便是有所圖謀。
所以打從進漠嶺客棧之時,她就事先囑咐過雲舒。
若見變故,無須顧她……因為她很清楚冢虎一旦來到,絕不敢動她,可雲舒就未必了。
「仲達,就這麼相信我一定會答應?」
諸葛村姑發問。
林懿笑著放下錘子,下一刻卻猛的欺近她,近距離對視。
孔明不避。
「我這人很簡單,我要活,誰不讓我活,誰就得死……我此回許昌便不遺餘力,打掉他劉玄德一兵一卒、打掉他所有的後路,你孔明敢賭嗎?」
冢虎目光陰森的笑了,臥龍從容以待。
這一眼,既是雙方短暫的妥協、讓步、合作,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約戰。
「五次。」
不久,諸葛村姑終於作出了讓步,但離得太近了,還不忘把他滿是汗水的臭臉推回去接著打鐵。言下之意是要他五次讓步、好為自己輔佐玄德公爭取時間。
「兩次。」
終於達成了這番無人知曉的短暫同盟,林懿沒有打算讓步。
可事實上只要雙方今天各讓一步他最大的目的便已達成,這相當於是將與臥龍的對壘往後推演,雖給了孔明與劉備喘息之機,但也讓他騰出了手來,好為自己在曹魏的安穩立足鋪路!
諸葛村姑同意了,然後就沒下文了。
林懿眯著眼睛看了過去,「你不問我要什麼?現在該談談我的好處了。」
「你兩度留手,換我暫不算計你,這不就是仲達你的好處?」
沒想到重來一次,學會了五禽戲強身健體的諸葛村姑不光變好看了,臉皮也更厚了,這一番話說得天經地義。
林懿冷笑,「我兩度留手,與你換些東西。」
「何物?」
諸葛村姑看他這熟悉的、極具侵略性劍走偏鋒的模樣,難得一怔。
「到時候再告訴你。」
林懿卻只是陰冷一笑。
這回倒是諸葛村姑坐在一旁,莫名的看著這個生平大敵半晌,若有所思。
仔細想想,若非今日正好雙雙流落至這無人識得之地,她可會與這生平大敵暫時摒棄前嫌、心平氣和的坐在一起?
似乎不會。
……
隨林懿而來的上百魏騎,由於不便大張旗鼓入匈奴,早早都停駐於邊界之地接應。
朔戎城外沙塵漸起,不見天日,但不出意外的話張遼等人也差不多該找到這裡來了。
可今日的朔戎城中人心惶惶。
烏桓大部似有一位難見的大人物來到,越來越多的烏桓軍卒進駐朔戎城,林懿與孔明兩人沒逮到,倒是抓出來不少躲藏在城中的漢人,這些人無不是中原飽受戰亂之苦拖家帶口逃亡至此的百姓,如今卻無端遭受牽連。
「這位軍爺,饒命啊……我一家老小怎麼敢與你們作對?」
「我就是被你們擄來的,如何能與殺你們將士的兇手扯上干係?」
烏桓這一大部遊獵出身,彪悍凶戾,根本不管這些當街被抓出來示眾的漢人冤枉與否。
「王上,這些人不肯說出漠嶺客棧那幫元兇的下落,怎麼處置?」
一名烏桓騎手大聲來報。
原來,就在那一經出現就讓整條街道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的烏桓狼騎之中,拱衛著一個披著狼氅扎著數十根髮辮的魁梧之人,腰佩金刀、五品境的武勢磅礴而霸道,也算是這朔戎城種難得一見的高手了。
峭王·蘇仆延。
「殺了。」
對於這些漢人的死活,蘇仆延根本不在意,寧殺錯不放過,他只想趕緊平了騷亂,省得礙了他們舉族南下的大計。
這次被抓到街道正中心的漢人,一共有數十人。
其中近半都是老少婦孺,還有一對漂泊無依的母女,這對母女在城門口賣菜維生,其實她曾遠遠見過最早被土匪們追殺入城的林懿孔明二人,可在烏桓軍的盤問下時卻猶豫了,想著身為漢人能逃到此地都不容易,便沒有透露二人蹤跡。
可就是這麼一猶豫,卻讓這對母女被瞬間起疑的烏桓軍抓到了街上。
數位烏桓騎手已經對準了街道中心的漢人們彎弓搭箭。
街道不遠的拐角處,林懿身上還披著中年鐵匠的破衣裳,卻也習慣性的雙手攏在袖中,冷眼以待。
此次北上追殺該談的事情總算是談了下來,他現在只想和這該死的村姑分道揚鑣,她走她的陽關道、他過他的獨木橋!
偏偏有人看不下去,諸葛村姑在旁微笑出聲,「仲達。」
「想救人,你可以自己去。」
她一開口林懿就知道想說什麼,涼薄淡漠,「這朔戎城中搜捕你我的烏桓軍沒有一百也有五十,換你家槍仙傳人來了都夠喝一壺,你諸葛孔明當我是神仙不成?」
你不是神仙,卻是冢虎。
諸葛村姑毫不意外,故作無奈:「確也不好強人所難,亮便自行來了。」
說著她就動身了,這回不是裝的,是真去。
以她之計又豈能沒辦法從中救人?偏偏一副擺爛送人頭的模樣上去,擺明了就是吃定了大家如今不為人知的同盟關係,還是那句老話……這天下或有不少人置她於死地,可唯獨冢虎這老對手,現在不會讓她死,正如她那場天底下只有一人會中的空城計般。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費心?
與他相處至今,沒有半點謀略,全是空城計。
林懿冷眼看著她走出去,眼皮子直抽抽,一把給她拽了回來丟在原地,然後動了。
「仲達真是大義,亮替城中百姓先行謝過。」
諸葛村姑還偏要一臉錯愕,然後道貌岸然的感謝他。
絲毫不懷疑他有沒有這個能力。
事實證明,林懿還真有辦法。
他冷著臉回身去爐子裡弄了些土灰,往臉上和脖子上一抹,然後就當著諸葛村姑的面走了出去,一出去他變臉如翻書,完美詮釋什麼叫上一秒陰冷得像是要殺人、下一秒笑得如初春的大雪般化開。
「軍爺,軍爺且慢——!」
這頭能屈能伸、隱忍蟄伏了一輩子的冢虎,活像個狗腿子般小跑上去。
諸葛村姑就站在原地饒有興味的看著。
一下子,整個街道上的烏桓軍和那幫命在弦上的漢人都看向了林懿。
一個滿臉煤灰、黑得辨不出是人是鬼的傢伙,也難怪他一上來就被一名烏桓騎手嫌惡的攔了下來。
「大人,我見過那從漠嶺客棧討來的兩名漢人——我發誓,他們看上去就不像什麼好人,一定是中原派來的諜子!」
林懿一上來就語出驚人,吸引了這群烏桓軍最高領導者的注意。
「讓他過來。」
烏桓峭王·蘇仆延來了興致,讓他過來,問了:「你說你見過那兩個漢人?」
「是,但可惜他們太會藏了……要我說都怪這群人,他們一定是那兩個中原諜子的同黨,知情不報,真是該死!」
林懿主打一個不走尋常路,故意貶斥那些無辜遭受牽連的漢人、為每個人都扣上了一頂高帽。
「但我覺得,他們嘴硬不說沒關係……與其殺了他們,咱們不如讓他們引路,帶著咱們殺進中原!」
「不瞞您說,我雖然是半個漢人但仰慕各位軍爺已久,近來一直通過我那遠在中原的叔父探聽情報,那北地之龍叫袁什麼的,您想必也有所耳聞,吹得神乎其神到最後不也原形畢露了嗎?偌大一座中原,這類中看不中用的草包比比皆是!」
「要我說,現在咱們就該趁中原北地格局大變一舉拿下,現在就差這幾個給大王帶路的了!」
林懿一頓彩虹連環屁,可謂是說到了蘇仆延的心坎上。
「居然連你一個小鐵匠也聽說過?哈哈哈,看來那袁家龍果真是中看不中用,可惜了……還想與他過上兩招,結果不知讓誰給拉下馬了,小鐵匠,你那叔父可有告訴你究竟是誰滅了袁家龍?」
烏桓的峭王蘇仆延豪邁大笑,問了。
可提及這個問題,滿臉黑灰的鐵匠卻微妙的安靜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輕慢與陰冷,
「這個,等大王去了……不就知道了嗎?」
這一刻,遠處的諸葛村姑知道。
不愧是她的老對手。
讓他救人,他倒好給人挖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