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替我告訴劉玄德,三個月後雲舒……自當完璧奉還。」
這一日的大漠深處,林懿攏著大袖,安然目送諸葛村姑騎著夜照玉獅子遠去。
臨行之前,諸葛村姑瞥了他一眼。
這一眼饒有深意。
但她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又看了雲舒幾眼這才離去。
「鬆綁吧。」
此地剩下的儘是林懿心腹,冷著一張臉倔強堅毅的趙子衿可以說是落入狼窟,副將犁祁一直在旁緊盯著她,及時勸阻:「大人萬萬不可,此女武藝高強,就這麼放了她……後患無窮!」
「無妨。」
林懿卻毫不在意的走到趙子衿跟前,看著這位槍仙傳人,像一個拿住了獵物軟肋的獵人,「堂堂渤海槍仙的末代傳人,又怎麼會行那背信棄義之事呢?她就算自己不要名聲,玄德公與人家渤海槍仙的名聲總還是要的吧?有辱師門的事,我相信她干不出來。」
果然,在張遼一鉞划過給她鬆了綁之後。
趙子衿冷著一張臉,矗立原地看著他,被道德綁架得死死的。
「我可不是你。」
她只有這麼一句話。
言下之意就是,別拿她和他林懿這種兩面三刀的笑面虎相提並論,答應了以這三月之期換臥龍先生平安歸去,她自然就會信守承諾,但前提是……這笑面虎最好別太過分。
「走。」
出了一口惡氣,林懿心情好了不少,毫不客氣的使喚起了杵著不動的趙子衿,「你還愣著做什麼?去前頭牽馬。」
「平日怎麼侍奉你家先生的,現在就怎麼侍奉我,自覺一些,別讓本大人拿鞭子抽你。」
「你敢?」
趙子衿不知幾次美目噴火,最終還是百般不願的去了前頭。
一行人於漠北回返。
不過被甩在身後的朔戎城,今兒可就熱鬧了。
峭王蘇仆延親率一眾烏桓騎軍在城中等了半天也沒等到那個說是回去收拾行李的鐵匠,待到他主動派人去尋,才發現早已人去樓空。
「那鐵匠,人去哪了?」
「難不成此人也是中原諜子?可這地形圖不似作偽,瞧這山、這河……不就是那中原以北的景象嗎?」
「如果此人是中原諜子為何要給我們真實的地形圖、指出一條明路幫助我們進取中原?」
整個朔戎城,今日熱鬧異常。
「文遠,你且記一下城中街上那個什麼『王』。」
可始作俑者早已遠去,在途中露出了詭譎、陰冷且漫不經心的笑,這朔戎烏桓就像是他路過此地隨手撒下的一個坑。
不踩進來也就罷了,這些烏桓異族真敢踩進來?
那就當是他的回禮了,全城搜捕緝拿他……總歸是要付出代價的。
「記得。」
張遼如此回應。
其餘人如犁祁、濟豐看他這般模樣,就知道那城中多半又有什麼倒霉蛋招惹了他這頭笑面虎,不巧的是,上一個招惹過他還自恃武藝過人、矜傲不肯服軟的,現在已經被親手逮到前面一臉冷幽幽的牽馬去了。
趙子衿雖心中不忿,但也已看出,他似乎對這朔戎城中的番邦異族對了些什麼?
漠嶺客棧。
主打一個黑吃黑的老闆娘與她的一眾夥計早被張遼制服。
手無縛雞之力的婢女丫蛋被留在這裡早已等的心急如焚,見到他們終於帶著公子回來喜極而泣。
只是見了被裹挾著一起回來的趙子衿,這個小小侍女立刻就炸毛了,下意識的抄起板凳,「你你你……」
好在被老實人濟豐攔下,說明了來龍去脈這才罷休,但她看著趙子衿這個敵軍大將的眼神還是頗為不善。
林懿也是這才得知。
原來他與諸葛村姑被帶離酒窖後,趙子衿一個人在上面殺瘋了,連路過的丫蛋都挨了一腳,就這麼記恨上了。
這次犁祁、張遼和老實人濟豐冒死去往朔戎城相救,林懿特別讓黑店老闆娘備下好酒好菜,讓幾人好好歇息。
許昌那邊曹丞相與曹衣這段時間都差人送過密信到官渡,都在等他回去,尤其是長小姐曹子鳶似乎有什麼要緊事,不日就要回返。
黑店老闆娘也瞧出了這幾位漢人面孔的爺,尤其是他這個黑衣謀士才是真正的大人物,連連賠笑不敢怠慢。
「至於你……到我房間裡來。」
唯獨對雲妹,林懿在大庭廣眾之下指名道姓要她進房作陪,「我要沐浴更衣。」
一下子,冷冷清清站在那兒的趙子衿也不知想到了什麼,眼中的羞憤幾乎要噴發出來,「你別太過分了!」
「怎麼,這就準備食言了?」
林懿似笑非笑走上前,抬手捏她臉蛋,卻被她一把拍開。
趙子衿足足半晌才挪動步子,全程看似冷若冰霜,實則胸膛氣得起伏不停。
短短几步路她腦中不知雜七雜八的想了多少,可真跟上了林懿,她才發現這頭冢虎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自己身上,恰恰相反,他在走上樓梯時竟用一種涼薄的、淡淡的眼神打量著底下那一桌,確切來說……是在打量著其中的某一個人。
可趙子衿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那一桌坐著的,張文遠、犁祁、濟豐還有幫忙添酒的婢女丫蛋,這些不都是冒死救他的心腹嗎?
林懿真正在看的,其實是濟豐。
上了二樓包房,他們早已都將行李搬了上來,趙子衿沉著黛眉跟他進了房間,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她站在門口滿心防備。
林懿進了屋卻沒半句廢話,直接將她那兩桿用步纏得嚴嚴實實的槍踢了過去,將兵器秘密交還給她。
「你想幹什麼?」
趙子衿防備的看著他。
「拿著你的東西,接下來……由你來護我周全,我少一根毫毛,都算你這三個月的失職。」
或許到此,趙子衿還不明白為什麼他連身邊人都不信、卻信她一個臨時挾持的敵將。
但接下來,趙子衿再一次見識到了這頭冢虎深沉的心計。
「你殺不殺人的不重要,我也不在乎,重要的是我要任何一個身懷武勢的人在我三步之內,失去還手餘地……包括樓下幾人。」
黑衣冢虎走至窗邊,回看她。
他的眼神,說不出的涼薄無情。
趙子衿心中悚然。沒想到他根本不是不信身邊人,而是連身邊人都在算計,特地叫她上來,這擺明了就是要對其中哪一個動手!
只是她不明白,這人為什麼會信自己?
事實也確實如此。
林懿已經猜到曹操安插在自己身邊的眼線,究竟是誰了。
一開始在徐州大捷後回司馬府的慶功宴上,他關上門施壓七弟司馬通、從而逼出了郭俸謠,那一刻他就意識到家中還有內鬼,並且就在當晚關上門的湖畔小築內,很長一段時間下來他懷疑過家中每一個人、懷疑過犁祁及其手下那般弟兄。
直到後來才得以確定,那個內鬼從頭到尾就在他身邊!
他剛才上樓時平淡注視著的那個,就是內鬼……他要在回許昌向丞相復命之前,解決這個人!
無它。
白鹿以死開生局,為他換來短暫的大好時局,他半點也不會浪費。
是夜。
一行人吃飽喝足上路,先回到了中原以北,與守候於此的曹魏精騎會合,再回許昌。
這一路林懿都沒有刻意隱瞞趙子衿這個敵將的存在,這也是為了做給曹丞相看的,畢竟放跑了臥龍,總要帶個什麼回去交差。
五虎上將之一的趙雲舒,就是最好的人選。
是的。
這場追殺自始至終都並非一時興起,從有意甩開身邊幾人、到與臥龍私下會面,最後假戲真做擒下趙雲舒都是他早有預謀做的局。
這一場做給天下人看的明面,就是他林懿在官渡之戰中與蜀軍結怨千里追殺、最後成功俘虜蜀軍大將趙子衿,可背地裡的暗面,卻是他迫使臥龍讓步養寇自重,再留趙子衿來充當暗刃,解決掉一直藏在他身邊的曹操眼線!
「今夜於此歇息休整,明日就到許昌。」
連日趕路至豫州境內,分明只差最後一段路,林懿卻偏偏選擇在一處驛站歇下。
「濟豐,你來一趟我房中。」
臨歇息前,林懿還特別囑咐了這麼一句。
沒有人知道這是何意。
老實人濟豐正扛著包袱,也不知道別的,只是公子有事喊他便愣愣的應下。
入夜。
濟豐這個年近三十的看家護院果然不帶兵刃,來到了公子歇息的院中。
可在此等著他的,卻是那一襲全然不同於平日的黑衣,房門打開,冢虎就坐在茶桌前攏著大袖,目光寂靜的看著他。
「公……」
還不等站在院中的濟豐開口,院門便已被早早等候多時的犁祁等一眾曹魏甲士合上。
院中一草一木,儘是凜冽殺機。
「濟豐。」
「你自司馬府追隨我,已有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