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許昌城解禁。
張氏夫婦終於被放歸自由,被驚出了一身冷汗,林懿讓人給他們的說法很簡單,只有寥寥幾字。
『弄錯了。』
可張氏夫婦哪敢發作?
甚至他們還很有眼力勁的借坡下驢,在此後幾天借著此事大讚林懿辦事公允,拎著禮物登門拜訪司馬一族。
這一次,家主司馬防與柳氏熱情款待。
可這其中也少不了林懿的因素,既然橫豎這種事都要來不如趁早選個勉強過得去的應付著,因此他早已與生母柳氏說過,這張氏女……尚可。
於是,母親就替他運轉去了。
可這事一連數日都沒有著落,等到林懿回家問起生母柳氏,這雍容華貴的婦人倒是淡定的白了他一眼。
「為娘早替你說了,但你瞧上了人家……人家沒瞧上你,早兩日就跟著爹娘回家去了,還專程給你留了話,說你司馬大人年輕有為、平步青雲,但欠缺真心並非良配。」
聞言,林懿無言。
旁人不知,他又豈能聽不出?
這狐媚子就像是放飛了天性一般,腹黑狡黠有恃無恐,就差沒把『現在到你了』寫在了臉上,正如其早前所言,這是一出明晃晃的欲擒故縱,唯一的要求就是他司馬懿親自來請而不是假手於人。
「臭小子,站著——我可告訴你,別想著把人一家子綁來,這種事不能硬來,你不要面子為娘還要呢!」
見他轉身就走,熟知他行事作風的柳氏在後頭趕忙提醒。
「知道了。」
但見他應下走遠,柳氏也不禁郝然笑出了聲,心中無奈,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回到房間後。
林懿照常在婢女的侍奉下更衣,卻冷不防的問了一句,「你這年紀的女人,一般都想要些什麼?」
讓他勾心鬥角還行,但如果讓他考慮怎麼哄人……以他穿越前唯有一次的真實戀愛經驗還只是初中時期孩子過家家的人生履歷來說,他只能想到送東西,可以說在這方面一百個他也不是那頭狐狸的對手。
可有些事他知道,天下人卻不知道。
不明所以的『八寶妝』丫蛋卻聽得小手一抖,差點在他背後綁了個死結。
又豈能不知他在想什麼?
「公子,那位張氏小姐……只是有些相似罷了。」
『八寶妝』強笑著提醒道。
但看他的樣子,明顯是半個字也沒聽進去。
「要不試試備些珠寶,首飾,蟲子?」
於是這真實身份為苗疆出身的諜子也只能頂著一張雀斑臉,認真給出了她的建議。
「最後一樣去掉,你替我搜羅些然後讓濟豐給張氏送去。」
林懿並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只是並不介意陪對方玩玩。
八寶妝又一次聽得臉色古怪。
可臉色古怪的註定了不會只有她一人,還有漁歌子乃至於整個司馬一族上下,大到家主司馬防、小到底下一眾弟兄,很快也都聽聞了此事,從未有一個人能想到……他們那殺伐果斷冷血無情的二哥,竟也會因兒女私情有如此一面。
關鍵在於,他動用私權封了城、擄了人家父母,手段用盡……到最後人家姑娘竟沒瞧上他,當晚就回了河內郡!
但很快,當人們聽說那張氏姑娘,生得與已亡故的曹魏謀主白鹿先生有幾分神似,這才釋然。
畢竟整個許昌早已人盡皆知,冢虎入曹魏這裡頭有大部分功勞,都是白鹿在背後布局撮合,官渡之戰又有天元半局之說,意義不可謂不深重。
就連如今的曹公府上,都有所耳聞。
聽聞林懿近來對河內張氏的庶女格外上心時,曹操並不意外,只是哪怕上一次他也從未見過這張春華。
這次卻冷不防的聽許昌城中流言,說是這張氏之女與俸謠足有八成相似,連曹操也不禁為之一怔!
「與俸謠足有八分相似……?」
然後,這位奸雄忽的明白了什麼,放聲大笑起來。
重來一次,他看清了許多人,沒想到至今日才真正看清司馬懿,這頭老謀深算的惡虎,世人只道其蟄伏隱忍直至顛覆亂世,卻不曾想……竟是一頭被白鹿以性命請入局、牽絆了半生的惡虎,如今細想起來,司馬懿是何時生出反意的?
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張春華遭曹魏宗親逼死,高平陵之變也在同年爆發,司馬懿,這個一手撐起了三代梟主的託孤之臣、亂世文評殺勢第一人,本該與諸葛武侯一黑一白對等的千古人物,自此背信棄義掀覆了整座亂世、背上了千古罵名。
郭俸謠,他的故人之妹……才是真正的謀盡了後世百年,算盡了曹魏三代人!
他曹操防了這麼久的司馬懿,到頭來竟是為了他本就痛惜不已的故人之妹而反。
「許褚,你替孤去將司馬侍郎找來。」
如今一襲玄黑狼氅加身的曹公招手,令麾下那個滿身橫肉的大將前去。
見是去尋林懿,許褚也瓮聲瓮氣的領命而去。
沒多久。
一襲玄黑仕服、長發披散之人便已來到。
「主公。 」
林懿今日正好也要來曹公府上一趟,半路遇上了許褚,便同行了一段,值得一提的是自打官渡之戰後,典韋許褚與他關係也緩和了不少,無它……如果說惡來虎痴是武將之中曹操身邊的最後一道防線,那他就是謀士之中曹操的最後底牌。
「仲達,聽說你近來有些私事,可有麻煩?」
曹操破天荒的沒有怪罪他以權謀私,如此發問。
「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讓主公煩憂了。」
林懿沒想到這種小事居然把曹操也給驚動了。
「近來你對孤盡心盡力,倒是忽略了私事……正好孤看這河內張氏也不錯,與你司馬一族也算門當戶對,孤擇日替你下道口諭。」
曹操的話音在堂前響起。
這是專程給他送助攻來了?
不……等會兒?
以林懿渾身上下長滿的八百個心眼子很快就意識到了些什麼。
曹老闆知道此事後,對他的防備心似乎又降了不少,他當然清楚這絕不是自己能做到的,而是拜郭俸謠所賜,先是白鹿、後是張春華……這一切是否為她送來的幫助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反應過來,自己更不能放過這送上門來的洗白機會了。
主動暴露一個破綻、一個軟肋在曹操眼中,讓『深情人設』成為奸雄掌控自己的手段、他也能由此反過來利用曹操的掌控。
只是。
連他這個翻書人也沒想到,原本有心略過的張春華最後卻以這種方式成了他逃不過的『天命』。
「那張氏之女,孤也覺甚是襯你……好好待人。」
「謝主公。」
堂上堂下,都知道那張氏之女與郭俸謠有八成相似,可君臣二人皆是很默契的不去提及。
說完此事後林懿本打算先行告退。
「仲達,你先回來。」
大概是看他眉頭緊鎖、沉冷煩憂的樣子,曹操也怕他將行軍打仗殺人誅心那一套搬過來用,難得語重心長的告誡他:「這對女子不同於行軍打仗,把你那套收一收,難怪姑娘家得連夜跑,誰見了你這樣能不逃的?要投其所好,軟硬兼施!」
曹操恨鐵不成鋼,實在是看不下去了,親自下場教一教他。
要論心計謀略他曹孟德或不及,可要論起別的,這惡虎可差得他遠了。
林懿:……
又成壞人了。
「你瞧瞧你這樣子,算了算了。」
曹操看他眯著狗眼嘗試理解又理解失敗的樣子,擺擺手直接把腰間的信物丟給了他,「你也別去搜羅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玩意了,上得了台面的……都在孤寶庫里了,你自個去挑上幾件,別將孤的臉面也丟盡了。」
他曹孟德帳下出來的謀士,鎮得住朝堂、破得了官渡、殺得了呂布,到頭來卻拿一個姑娘家沒辦法。
這事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一併笑話他曹孟德?
林懿一臉認真的接下玉簡信物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主公,尚有一事。」
「你又怎麼了?」
看得出來,唯獨在這事上曹操看他就跟對牛彈琴似的,恨不得親自下場教他。
但這一次,林懿所為的不是張春華。
「長小姐那兒,也是一直想替主公分憂,還望主公網開一面,能饒她這一回。」
林懿發自肺腑的拱手作揖,自打回許昌以來就一直在幫著曹衣說情。
相府嫡長女,或者應該說是未來的曹魏女帝,自打官渡之戰以來一直都在大牢裡頭關著呢!
可這一次,曹操卻是鐵了心什麼也聽不進去。
「先顧好你自己的事,若是再為她求情,孤將你也關進去陪她。」
曹操一轉身,不容任何人再提此事。
可林懿又何嘗看不出?曹操看似無情、卻有意放任他求情,這背後藏著的是對曹衣敲打之意,終歸還是留下了一線生機。
畢竟他林懿作為翻書人知道的事,曹操這個二周目歸來的魏武帝又怎會不知道?
未來最適合也是最能撐起整個曹魏的,並非長公子曹植的文采、也非少公子曹沖的聰慧,而恰恰正是女帝曹衣這份過人的隱忍、冷血,以及與曹操一脈相承甚至猶有過之的奸雄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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