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
屋內充斥著夫妻夜話般的嬉笑聲,但不知何時逐漸平復,搖曳燭火的倒影下可見美人環著冢虎的脖頸,印上唇瓣。
如是謀主白鹿,萬事不允。
但張春華可以。
也不知過了多久。
確定了床榻上的狐媚子已經沉沉睡去,不同於往日的風流灑脫,她側臥在那兒的模樣就像是卸下一切終於找到了棲身之所。
林懿並未驚動她,輕輕披上一件大衣,起身離房。
再不復先前虛脫頹廢的老狗模樣,他眼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
即便這頭狐狸放下所有,林懿對她仍是不敢毫無保留,謹慎起見防了一手……以至於連新婚夜對枕邊人他都不敢掉以輕心。
躡手躡腳的推開門,他本想出來透透氣、思考一些事情。
卻不料他一出門,就與一個人撞了個正著。
額巾簪帶、布衣英姿,不是趙子衿還能是誰?
她本就是被俘虜的蜀將,今日婚宴上只與林懿有過短暫的碰面,大多時間都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角落裡,滿堂賓客推杯換盞好不熱鬧卻與她毫無關聯,現在深夜在他房外走廊遇上,她下意識就想避讓一二,免得被誤會了。
以至於現在的氣氛,透著些微妙的尷尬。
「還沒睡?」
林懿身上只有單薄的裡衣,隨口一問。
這位冷清矜傲的槍仙傳人識趣的移開目光,只將一個包裹拋給了他,「給你的。」
林懿接下一看,發現包裹沉甸甸的。
打開發現裡頭是一個精巧的機關盒,布滿形狀不一的孔洞,從每一個孔洞看進去都能瞧見一個鐵畫銀鉤、鏗鏘有力的字。
看盡十六個孔洞正好是『琴瑟在御,莫不靜好;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一行字,這是一個別出心裁的禮物。
「不是我,是先生送你的賀禮。」
看他毫不設伏的打開機關盒,趙子衿黛眉微沉,很快又看向了別處。
今日司馬府戒備森嚴猶過皇宮大內,別說是生人了就是一些來路不明的賀禮也都被拒之門外,卻正好可以借趙子衿這個俘虜之手帶進來,只能說這諸葛村姑果然消息靈通,不光知道他今日大婚,還借雲舒之手送來了一份小小賀禮。
林懿身上披著大氅外衣,透過皎潔的月光打量著機關盒。
忽的發笑。
大婚之日,收到了諸葛武侯送來的賀禮,他司馬老賊?這是擱他所在的那個時代,讓他想都想不出來的畫面。
可這亂世隨著一些變化,什麼都發生了。
「你家先生如此有心。」
林懿收下了這份賀禮,旋即饒有興味的看向被俘至今當牛做馬毫無怨言的雲妹,「你說我要是不回禮,豈不顯得寒酸?」
趙子衿看他一副不懷好意的模樣,嫌棄又提防:「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已經被他的心狠手辣整得有些應激了。
可事實證明這一次是她多想了。
「你就是我的回禮啊。」
台階上,冢虎攏著大袖,笑意玩味卻語出驚人,聽得趙子衿一時沒反應過來。
「那兩桿槍我可沒繳你的,主公在內旁人問起,我也說了你服了我府上秘藥,若無解藥不敢亂來……實際上吃沒吃什麼藥你自個清楚,今夜你走,我不攔,就當是跑了個婢女。」
他語出驚人。
趙子衿愣住,不敢相信一開始自己心心念念數著日子,到頭來不過一半時間,他竟主動放自己歸去!
「還愣著做什麼,放心吧……這回我不騙你。」
林懿看她遲遲沒動,這才想起來一個要命的事,這完蛋玩意不認路,離了他怕是連許昌都出不去。
「對了,你等著。」
於是林懿攏著大衣回屋找了紙筆,索性蹲在地上,給她畫起了地圖,「看見這根直線了沒有,你出了司馬府就認準皇宮大內,直直往相反的北面走,那兒有我的人會給你放行,離了許昌之後你自個找匹馬,一路南……」
「司馬懿。」
可他的碎碎念冷不丁的就被打斷。
「你當真不怕我此去,來日陣中相遇,再殺你?」
趙子衿站在院中看著他,問了。
可這隻換來了林懿一抹漫不經心的笑意,饒有深意的看向她,「你會麼?」
殺他,就是後悔了,也就相當於當初大山中那不為人知的賭,她一身傲骨的趙子衿主動認輸了,所以他篤定,這人即便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必須動手殺他,也會猶豫一二。
無它。
只因她名趙子衿,字雲舒,這就夠了。
可他這翻書人視角看到的東西,趙子衿身在局中又豈能領會,她終究還是沒忍住,在離去之前問出了一直困擾自己的那個問題:
「為什麼,你好像很信我?」
趙子衿不理解。
分明是一個誰都不信、哪怕是效忠的曹操都不盡信,心狠手辣的謀士,出道至今卻唯獨對她這個敵將篤信不疑。
從徐州到官渡、再到深入漠北支開曹仁卻讓她時刻守在身邊,再到剛才她丟出機關盒,這個連算計人都習慣了多留一層後手的冢虎,卻敢不經查看直接打開,根本就不怕裡頭藏的是淬了毒的暗箭。
就好像吃定了天下人都可能殺他,唯獨她趙子衿不會殺他一般?
「拿著,走你的。」
林懿蹲在石階上,朝他甩出了潦草的地圖,起身攏袖笑道,「趁我還沒改變主意,否則你怕是真要留下多給我洗一個月的腳了。」
對她的問題避而不答。
趙子衿終歸還是心系蜀漢與臥龍,可在趁夜色翻牆離開之前還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手中攥著的是他丟來的那張潦草地圖。
怕她連逃都不知該怎麼逃。
這夜過後。
司馬府上少了一個侍女,許昌城中少了一個俘將。
林懿回床時,枕邊人的睡姿不曾有過變化。
他安心歇下。
只不過,翌日一大早。
趙子衿悄無聲息的消失有林懿將消息壓下並未掀起太大的波瀾,曹操即便得知也不會因此對他生出嫌隙,反倒是一位不速之客的到來,令司馬府上下都為之震動。
只因,這是一位遠道而來的江湖方士。
他指名道姓要找司馬氏的二公子與二夫人,說是路經此地得知二位新婚燕爾,特來送上一份薄禮。
今日的林懿也難得起了個大早,正洗漱著丫蛋就來稟報此事了。
「不過……那方士,我瞧著有些不對勁。」
但自打銅雀台大詞令『八寶妝』的身份被林懿揭穿後,她就時常狀若無意的透露一些額外信息給林懿這半個主子,「小心為妙。」
連八寶妝都這麼說,林懿倒來了些興致。
「你二夫人呢?」
去大堂之前,林懿不忘問起她。
「起了個大早現還在後廚與主母學手藝呢,還不知道此事。」
丫蛋如實稟報。
林懿在她的侍奉下整理好著裝,這才不緊不慢的去了大堂,果然就只見一個拿著招牌、臉上有著大片胎青的江湖方士早已等候多時。
只是這方士似乎知道他什麼來頭,直直的打量著他。
「聽說這位先生,有薄禮相送?」
林懿當著他的面走過去,到主側座坐下,開門見山的問了。
「在下張詭,閒散之人,四海為家。」
豈料這方士倒是一點也不怕他,笑著坦言:「今日確有一物相贈,不過並非贈予司馬公子,而是贈予貴夫人。」
「哦?」
林懿攏著大袖往後一靠,笑眯眯的看著此人。
方士倒也無懼,負手而立回看著他。
「去將夫人喚來。」
半晌,林懿心中其實隱約已有了猜測,但他倒要看看這江湖術士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藥。
不久。
新婚燕爾盤起了如瀑長發的狐媚子來到,可一到院中她就好似察覺到了什麼,她原本輕快的步調逐漸沉重,直至看見大堂之上,那個拿著『觀陰陽之開闔,知存亡之門戶』招牌的江湖方士,懸著的心終於還是沉了下去。
她早該想到的……
那一脈的人,遲早會找到這兒來。
「二夫人。」
名為張詭的江湖方士彬彬有禮的笑著,衝著郭俸謠俯身行禮,可抬頭時他笑不及眼底分毫,饒有深意。
「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