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林懿攏著大袖轉身回到大堂,擺手讓大驚小怪的家丁們散了,就像個沒事人一樣。
仿佛剛才的張詭,不過只是一個招搖撞騙到了司馬府上的江湖術士罷了,
「母親今兒在後廚讓人給你備了早點。」
新婚燕爾的二夫人體貼的讓下人端來早點,她與林懿言笑晏晏自然從容的模樣,倒與滿院聞風趕到的護院家丁、婢女丫蛋等人的如臨大敵一時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晚些可是還要去魏公府上?」
「嗯,有公務。」
林懿往碗裡夾了一塊糕點,不置可否的笑著。
有些事一個不說,一個也不問,可兩人各自心中都澄澈如明鏡一般。
不久用完早點,林懿出門。
只留郭俸謠一人坐在餐桌前,小手撐臉撥弄著盤中糕點,眼神中卻透著心照不宣的無奈,她搖搖頭:「神仙難救。」
與其說是她不透露縱橫一脈的事,倒不如說是一早就看出了他有打算,只是看出了他沒打算說,她這才不問。
兩口子加一塊兒,八百個心眼子。
果然另一邊,林懿剛踏出府邸大門,臉上和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一片不起波瀾的冰涼。
像極了兩人初見之時前一秒還在大肆暢飲,下一秒分別轉身卻各自動了殺心,只不過這一次他針對的另有其人。
「原來如此……魏蜀吳三邊下注嗎,好大的手筆,所以蜀漢那邊會是誰與你們縱橫一脈有關係?」
林懿一路攏袖走著,眼中晦暗之意更深,「不親自下場、不干涉亂世之爭,但卻說要動我一介四品謀士並非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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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似乎已經再明顯不過了——他那位老朋友,臥龍!
此前並未細思,但現在細細想來巧奪漢中、策反史書上他記得本該降於曹魏的張魯,難道只憑劉玄德那點微不足道的殘兵敗將,還有塞外漠北的烏桓棄子?哪怕是多智如諸葛村姑,也未免太牽強了些。
原來這裡頭還有縱橫一脈的手筆。
不,如果對象是諸葛村姑的話主次就該變一變了……應該說是此次幫劉備奪取漢中,諸葛村姑所用到的棋子從不止烏桓一方,還包括了他冢虎的君子之約、以及東吳的地勢、包括縱橫一脈在內的諸子百家。
魏公府上。
「大人。」
「司馬大人。」
林懿一路行過,恭敬的問好聲不停。
「這不是司馬大人嗎,新婚燕爾……怎也不在家中多陪一陪嬌妻?」
包括一個張揚囂張、鋒芒畢露的年輕謀士今日也在魏公府上,正是弘農楊氏出身的楊修,這人近來竟也突破至五品境,天資出眾。
可林懿連一個眼神也欠奉,淡淡走過。
這讓楊修臉色一僵,立在原地回望他,心中湧起的只有濃濃不公。
這冢虎年歲分明與他相差無多,卻讓他見了要尊稱一聲大人……現在看來,還是下手太輕了些,上次趁官渡戰時他與長公子幾名幕僚心腹合謀、借徐州之事大做文章針對長小姐曹衣,好不容易為她扣上一個『僭越犯上、目無曹公』的高帽。
再加上長小姐那不爭不辯逆來順受的性子,令她落獄孤立無援,本以為能藉此動搖這司馬懿。
可誰又能想到,這司馬懿竟能憑一場北伐異族、硬生生又將曹衣從天牢中撈了出來,還令魏公封她作司簿主曹?
林懿的注意力根本沒放在這楊修身上,因為他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將他視作假想敵的傢伙不用管,會把自己作死。
「仲達,來了。」
今日的曹操果然也在等他喝茶品鹿肉,房中沙盤上擺著的正是當今亂世的各路諸侯,其中尤其是南面那一塊兒,似乎剛被人擺弄過。
林懿一眼就看出,那是益州、漢中所在。
如今曹魏北有袁氏餘孽、包括墨家在內的諸子百家餘黨,扶植袁紹之子捲土重來,遲遲未能平復,南有各路諸侯與復得了臥龍諸葛的劉備不斷膨脹壯大,東有全盛時期的江東雙壁已橫掃外夷、即將開始對內蠶食中原。
但林懿街頭更關心的,還是曹操的反應。
看曹老闆的樣子,應該還不知道他家那口子的真實身份,就是曹魏的軍師祭酒……要是被人知道他假戲真做、把曹魏本該死去的軍師祭酒帶走金屋藏嬌,這事可大了!
「你有什麼對策,說來聽聽。」
對於冢虎,曹老闆連多餘的半句話都不用說,直接問意見就好。
「北方要定,刻不容緩,但我觀主公心事重重,真正擔心的並非北面,而是南方。」
林懿來到曹老闆對面坐下,也不藏著掖著,直接點破,「臥龍、劉備,近來占據漢中交好益州劉璋,氣象漸成、起勢太快,主公不妨明言……這二人日後可是我曹魏心腹大患?」
曹操看了他一眼。
他一臉無辜。
「哈哈哈——不錯。」
曹操吃著鹿肉驀然發笑,如果換一個人與他說這些恐怕半句話還沒說完就要身首異處了,可唯獨猜透了他的俸謠、還有這頭時常連他曹操都能拿出去釣魚的冢虎,能夠隱約猜到他重生之事的冰山一角,不出奇。
他更早得了冢虎相助、強行大定呂布與官渡,可那劉備也更早請了臥龍出山,兩相抵消之下,誰也不占優。
反倒是沒能提前殺了臥龍得其輔佐的劉備,這一次起勢較之原來更快幾分,讓人不得不防。
「那就勞請魏公下令。」
林懿笑著開門見山,卻語不驚人死不休,「在下,這便去南方替魏公分憂。」
「此話當真?」
饒是曹操也沒想到這一向蟄伏內斂的惡虎,有朝一日竟也會主動請纓,去與那臥龍遙相對峙。
「當真。」
林懿說著站起身來,攏袖一揖,笑著道出了曹操心中更深層的顧慮:
「我後來才驚覺,竟曾兩度失手不察,錯過了那尚未起勢的臥龍,放虎歸山本該我來負責,另外就是北地四州也好,許昌皇城也罷,在下離去之前也當為主公擇一良才守好……當然了,若是主公信得過的話。」
一片平和之中,看似主動請纓為君分憂。
實則殺機,已然乍現!
縱橫一脈,與蜀漢東吳皆有所牽扯,知道得實在太多了……無論這所謂的諸子百家會不會透露出去、暗中算計於他,都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林懿不會去賭這個可能性,在他看來能保守秘密的永遠只有死人。
他要縱橫一脈,自此絕後。
曹操最後果然還是答應了,允許他放手施為。
只是在林懿領命離開之時,這位奸雄卻冷不丁的叫住了他。
林懿一回頭,曹操徒手抓了一塊熱騰騰的肥美鹿肉丟給他,他接下之後也就這麼往嘴裡塞,笑著謝過主公。
「殺人也好、制衡也罷,皆是其次……記住,無論如何你司馬懿可得給孤活著回來。」
這番話出自於曹操之口,不僅是關心他的安危生死這麼簡單。
因為在曹操眼中,他林懿早已不光是如今一手撐起曹魏里里外外的謀主,更是他曹孟德手中一張出奇制勝的險招,再過兩年當蜀漢東吳兩方雛形大定、那場名留千古的赤壁之戰,曹操至今回想,幾十萬大軍付之一炬的慘狀音猶在耳。
這一次,一切都有所不同。
他曹孟德若是拜冢虎司馬懿為謀主,負責這赤壁之戰……與那江上金烏、山中臥龍鬥法博弈,又當如何?
從徐州到官渡,曹操一直作為重生者隱而不發,從未大肆去改變一些事情,所在等的,就是等一個可改變整座亂世的時機!
林懿從這位奸雄眼中看到了蟄伏極深的霸烈之意。
「謹遵主公之令。」
他笑著應下,攏袖退出房間。
可一路退至房門外,他便緩緩挺直了身子,邁步下台階……赤壁之戰,曹老闆早在等著這一出,他一個翻書人又豈能猜不到?
不過也正好,這偌大一座許昌有個人林懿早就想去會一會了。
這個人,就是他本想在赤壁之戰前祭出的殺招,就當下來說,也是能幫他守住曹魏後方的最佳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