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你怎麼又躲在這兒睡懶覺?」
「趕緊跟我一起幫縣令老爺擬告示去,這兩日魏公他老人家府上長公子生辰,可是要進獻給人家的,誤了大事當心挨罰!」
豫州境內,無名縣地。
一個體型清瘦、膚色慘白如死人般的女子從牛棚草垛上被人拽了下來,她眉眼細長而陰柔,下來時還在打著哈哈,「反正也征不到像樣的玩意……要不這樣,我念你寫,反正差不了多少。」
強行拽她走的,是一個名為趙常的年輕衙役。
趙常前不久才走後門進了縣衙,總算也混成了百姓口中威風凜凜的官差大人,充滿幹勁,故此他看這平日總是偷奸耍滑的女子文吏格外不順眼。
可才剛拽著出牛棚,身後無精打采的女吏忽然拽不動了。
「我說,你又怎麼了?」
趙常還以為是這女吏又要找什麼藉口偷懶了,卻不料一轉頭,看見她臉上透著一股子從未見過的寂靜。
幽深、平靜、若有所思,透著些許毒蛇般的寒意。
「我突然想起來有些事得先暫離麟縣幾日,縣令那兒就勞煩你代我轉達了。」
蒼白妖異的年輕女吏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說著就開始一路往後退。
「啊?不是,那你要去多久?」
「少則十天半月,多的話……那就再說吧。」
年輕的女吏笑眯眯的,身處亂世她一身謀勢幾乎全為審時度勢而生,這也導致了她永遠能快過危險一步,天下多少英雄豪傑死盡都輪不到她,可他這無往而不利的優勢放在今日,卻像是被人提前預判了一般。
一個頭戴斗笠、看不清真容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路中央,正好擋住了他的去路。
再一回頭,這條本該僻靜無人的縣衙後門小路上,竟無端端多出了些『行人』,裡頭有樵夫有農婦,卻都停下來平靜的看著她。
四面八方,這位女吏的退路皆被攔下!
這下饒是年輕的衙役趙常也看出了情況不對,警惕的看著這些人,「你們是誰?」
「這兒可是麟縣縣衙,我們是官府的人,你們想幹什麼?」
這毛頭小子到現在還沒反應過來,這些人根本不是沖他來的,而是衝著不遠處的年輕女吏來的。
不多時。
這些『行人』之中走出一名憨厚樵夫,並未多言,只是對趙常出示了一塊令牌。
鎏金玄黑,上有漆黑的『曹』字,即便趙常級別不夠從未親眼見過,可也聽說過這魏公令,見代持者如見魏公親臨,往往只存在一些大人物或是身負重任的諜子密探手上。
而今兒這些人,顯然兩樣都占了!
趙常的冷汗唰一下就出來了,忙不迭跪下再不敢說話。
在這豫州境內,這塊魏公令比天子諭旨來得還要更管用,別說是他了整個麟縣上下見了都要跪倒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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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壓根不明白,自己這是幹了什麼……能惹來手持魏公令的大人物?
「麟縣女吏——我家公子要見你。」
一個戴著詭譎無臉面具、戴著漁家耳墜的青衣女子走來,她現身的一瞬,就讓年輕妖異的女吏也有了一絲危機感!
曹操傾盡畢生心血打造的,除了他早年利用諸子百家其中兩脈底蘊打造的虎豹騎外,就是銅雀台了,當中的每一位大詞令,皆是來自五湖四海身懷奇術之流,當中擅殺伐之輩,甚至可以與當世一二流的名將相爭不落下風。
「在下不過一地方小卒,籍籍無名,何德何能……能令堂堂冢虎,如此大動干戈?」
年輕妖異的女吏不多時笑了,朝著在場眾人一揖到底,一語道破這麼多諜子背後的正主來頭。
冢虎?!
小衙役趙常聽這名頭一激靈,豈能不知這位曹公謀主的名頭?旋即他猛的意識到什麼,開始用一種見了鬼般的眼神看著朝夕相處的懶散女吏。
比堂堂曹魏謀主屈尊來到這小小麟縣更可怕的事情,是冢虎找的竟是這位整日遊手好閒不務正業的女吏!
是的。
委身於這麟縣任一小小文職至今的妖異女吏,姓賈名詡,字文禾。
同時,她還有著另一個身份。
即是文評盛世畫卷上,蟄伏於枯冢墳邊的毒蛇,只是不同於世人皆有猜測的金烏白鹿臥龍之流,唯獨這條毒蛇潛藏至今……幾乎無人知其名姓與真身,更不會想到這可與文評上任何一人博弈不落下風的狠人,就藏在這裡!
果然此時,在大詞令漁歌子的身後。
一道披著烏黑狐裘的身影,早已站立多時,他平靜的攏袖而立,全然沒受賈詡的謀勢影響。
「看來自報家門這一環,是可以免了?」
林懿平靜的看著對方。
膚色蒼白近乎死人的毒士女吏也笑了。
冢虎的身份可不難猜,整個豫州能在她賈文禾明哲保身的謀勢預警之前堵她退路的人,不過一手之數。
林間鹿、堂前燕在時都時刻提防著她、不會輕易來找她,更不用說兩人都已隕落,那麼最後剩下能來此找她的會是誰,就很明顯了。
曹魏歷代謀士之中,公認行事最為偏激兇險不擇手段的冢虎。
「不知司馬先生今日來尋在下,有何貴幹?」
眉眼細長深沉如蛇的女子毒士笑問了。
「貴幹談不上,建議有一個。」
「什麼?」
「出仕,幫忙。」
冢虎攏著大袖,笑看對面的女子毒士,單刀直入。
旁人或許不知這條毒蛇都做了些什麼,他一個翻書人又豈能不知?早在大致看過文評畫卷,林懿就對位列其上的各路奇景有所猜測了……燕雀、白鹿自不用說,剩下的金烏、毒蛇結合當下時期來說,各自真身也都呼之欲出。
金烏已然印證,浴火而起、江上稱雄,對應的正是東吳美周郎。
那麼這墳邊蛇,唯一能對得上的……莫過於賈詡了,至於其真身性別?只能說他早已見怪不怪了。
這就是林懿早已想好用以應對未來那場棘手的赤壁之戰的最佳人選,為此他一早就讓漁歌子暗暗留意這毒士的下落。
「在下這不是正要去盡公務麼,司馬兄要我出仕又是何意?」
可女子毒士仍在揣著明白裝糊塗。
林懿對她的反應並不意外,擺擺手讓包括漁歌子在內的銅雀台諜子全部退下,至於前方跪著的年輕人趙常他根本沒當對方是個人。
「文禾藏身於這一隅之地,是為了什麼?」
待到站定,冢虎與毒蛇面對面,絲毫沒有兜圈子的打算單刀直入。
一個和善微笑,一個陰柔瘋批。
雙方的謀勢有異曲同工之妙,皆是專攻『人和』一道,卻有著本質上的差別。
如果說林懿察言觀色蛻變而來的謀勢更像一頭伺機而動的惡虎、往往會通過殺人誅心來誘導一個人暴露出內心中的破綻,然後通過無限放大這一破綻來以點破面、將全局玩弄於鼓掌間。
那麼這賈文禾更像是一條滿身劇毒、瘋性十足的蛇,一旦觸及其領地迫使其張開獠牙,劇毒的謀勢即不分敵我的席捲周遭一切,掀起滔天洪水來謀求自保……長安之亂、宛城之亂,文和亂武就印證了這一點。
女子毒士原以為他也和旁人一樣,接下來是就要對自己進行一番無趣的猜測了。
「你賈文禾為了什麼,我便是為了什麼。」
可黑衣冢虎開門見山的一句話,卻讓賈詡也為之側目。
她藏匿於此只有一個原因罷了,當初投身宛城見張繡大勢已去、自己也將迎來清算,她便以七分謀勢蠱弄人心引發曹操張繡兩大梟雄廝殺,最終以曹昂之死、張繡被暴怒的典韋生生撕下半張臉告終,換她全身而退。
藏身於此,不為別的。
亂世之中一介女流,自保罷了。
可這在曹魏如日中天的冢虎竟說他也為求自保?
「若論聲名狼藉,文禾可未必及我……此番要你出來,幫的可不是我。」
黑衣冢虎似笑非笑的看著她,「而是幫你自己,當然也好給我一個幫朋友的理由。」
女子毒士笑眯眯的聽著也不打斷。倒也有所耳聞,一場官渡之戰打到最後,袁、劉、孫三方謀士贏不贏的都無所謂了,都想置這冢虎於死地。
可這其實還不止。
單是『晉祖』這個名頭對於各路本土重生者來說,林懿的名聲就遠比她要臭上幾萬倍,可林懿最後還是活下來了,足以說明苟活經驗之豐富。
「司馬兄應該知道我在魏公那兒可算不得什麼良臣,如此……還敢來邀我出仕?」
女子毒士賈文禾笑眯眯的問了,一針見血。
可林懿似笑非笑的眼神中,已經透露出了心照不宣的意味,他今天能來這裡自然做好了不止一手準備幫人洗白,況且兩人也都心知肚明,當今亂世能容得下過街老鼠的也就只有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魏一家而已。
再者,
天下人或許對於他賈文和傷人不傷己、明哲保身的絕戶之策不理解,但林懿這頭來自於二十一世紀的瘋虎可太理解了。
因為如果換做是他只會做得更絕,對面連傷己那一步都走不到,念頭剛起,他的撕咬就已經先一步來臨。
正是看出了這一點,女子毒士對於這場過街老鼠之間的聯手饒有興致,「仲達兄,看來倒是與那前兩位大為不同。」
「是嗎?我倒覺得沒什麼不同。」
林懿攏著大袖,一臉溫良:「頂多就是我這人比他們,善。」
可此言一出,女子毒士就笑了,知道這回是遇上真同類了;林懿也笑了,因為和聰明人打交道總是無須浪費過多的口舌,只是這一幕在旁人看來多少顯得有些不可理喻罷了,感覺就像是……
低山臭水遇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