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直先生已死,何必對這一脈趕盡殺絕?」
這連日來,趙子衿對他的心狠手辣已近失望透頂。
玄德公在漢中弔唁、包括她與關張二位將軍在內一路帶兵追趕,可冢虎永遠快他們一步,當他們趕到時往往就只剩下一片屍山血海人間煉獄,與縱橫一脈稍有牽連者都被殺了個乾淨,雲夢山也在大火中化作灰燼。
甚至就連最後的縱橫弟子恆泗,在為冢虎引路、榨乾最後一絲價值後,也沒有被放歸。
這是法孝直彌留之際的最後所求。
為此,玄德公一度力排眾議派人送信冢虎,要與之單獨會面,保少年恆泗一命。
此事第一時間就在漢中蜀營掀起了軒然大波,莽撞的張飛當即揚言與哥哥一道同去,此外還有關雲長、臥龍鳳雛,沒有人比趙子衿更加清楚雙方一旦碰面……必將牽一髮而動全身、兩敗俱傷!
於是最後蜀軍大帳中反倒是趙子衿立下了軍令狀,當眾接下替主公帶回恆泗、為縱橫一脈留後的重任。
為主公分憂是其一,還有幾分……是她尚覺此人有救,不想看他繼續自甘墮落、聲名狼藉下去。
連林懿自己都不在意的罵名,到頭來卻有人在意。
「只是我答應了放他們,魏公可沒答應。」
一襲黑衣坐在馬上,林懿看著她一騎,藏起雙手,饒有深意的笑道:「倒是你,好不容易從許昌逃了出去,我要是你……我就好好惜著這條命,不會再來尋死。」
勸退之意已經很明顯了。
可這一次,卻是他小覷了這位名動後世的女子驍將,她不語,只是撕下白衣一角纏住了握槍之手,最後以檀口咬住綁得嚴嚴實實,美目中儘是清冷矜傲,
「今你我陣中各為其主,若擒了我,殺之即是……反之亦然。」
話音剛落,她豁然一夾馬腹,橫槍前傾一馬當先,鑿入這座遍布曹軍的峽谷,首當其衝的幾名甲士擋不住她一個照面就被挑翻。
可她的速度,不減反增!
轟——!!
面對山谷內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曹魏甲士,她四品境的磅礴武勢席捲全場,手中名槍深入崖壁一路犁出了深深的痕跡,隨著一記橫掃而出,竟生生掀得上百魏武卒人仰馬翻,鑿陣衝殺如入無人之境,好不威風。
距她上百步之外的魏軍方陣另一端。
林懿在層層拱衛之下攏著大袖,眼中有著淡淡的算計之色。
透過趙子衿的身影,他仿佛看到了那個遺世而獨立、清醒理智的千古宿敵……諸葛村姑。
雲妹今天不能死在這裡。
這麼長時間的布局算計下來,從始至終都被林懿牢牢拿捏住了那一絲心軟惻隱的趙子衿,相當於是他為自己埋在蜀漢的一枚暗子。
雖以雲妹矜傲不屈的性子不可能為了他反出蜀漢,可假以時日必有大用。
畢竟天有不測風雲,他算計人、人就會算計他,沒有人能保證自己一定不會在陰溝裡翻船,趙子衿可能就將成為保證他那一次翻船不會死的關鍵一手。
一念至此,穩如老狗正考慮著該如何利益最大化的林懿正欲下令,散開軍陣放個水。
卻不料一旁的聲音,竟先他一步響起了,
「放箭。」
未來的曹魏女帝,曹子鳶向前抬起玉指,狹長鳳眸是毫不加以掩飾的掌控欲,「封鎖山道,不計所有、擒殺此女。」
林懿:……
他可什麼都沒來得及說。
「老師,方才可是欲下如此軍令?」
最要命的是,曹衣替他下了趕盡殺絕的命令,還一臉溫良乖巧的看向他。
好一個青出於藍勝於藍,全勝這兒了。
「不錯,此人身負渤海槍仙末代傳承,假以時日定是魏公心腹大患,不得不除,長小姐果然聰慧。」
事已至此,林懿也只能斂起所有笑道。
曹衣將他種種反應盡收眼底。
心中又豈能猜不到,以這位教會了她隱忍蟄伏的老師手段,這趙雲舒被俘又豈能輕易從許昌逃出,無非……就是她這亦師亦友的老臣子對旁人動了惻隱之心罷了,可為臣為謀,不該摻雜過多私情,這也是冢虎教她的。
如今,她無非只是告訴老師,教會自己的他自己總該先以身作則,僅此而已。
夏侯淵這狠人一聽軍令信以為真,其麾下神弓營現身於山谷之上,兩排共百餘人,對準那片魏卒全線後退騰出的一片空地彎弓搭箭。
「長小姐有令——擒殺此人,不留活口!」
一聲令下,密密麻麻的強弩箭矢從四面八方射向趙雲舒。
換做常人,已是死局。
可今日來的卻是趙雲舒,又聽見了那句『長小姐有令』,她猝不及防被射落下馬、一怒之下側頭先躲一箭,而後周身龍魂武勢大盛,漫天縱橫交錯的箭雨竟也慢上半拍,她突入曹魏軍陣,順手奪下一柄寶劍,左右開弓在絕境中生生殺出一條血路。
這條血路,竟是直指曹魏中軍!
嘶……
一瞬間,看著殺瘋了的雲妹,林懿竟有一種夢回玉江口,看呂布硬扛大江1V8亂殺的驚悚感。
但更驚悚的是,雲妹直奔他身邊的曹魏女帝殺來了!
可事實證明,殺瘋了的不止對面的雲妹。
「亂臣賊子,既來之……當死之!」
曹魏女帝拔出佩劍抵在了一旁縱橫弟子恆泗的脖上,她直面一手執劍一手執槍鑿陣如龍的趙雲舒,眼中狠厲絲毫不下於林懿。
放趙子衿進來,然後再當其面斬殺恆泗,亂其心境……夏侯淵在旁已然挽弓蓄勢,夏侯惇也已趕到,她就賭這趙子衿今日走不了。
紅纓簪帶飛揚、英姿冷颯的趙子衿也已高高躍起,在這一刻,她竟真動了擒賊擒王、斷去司馬懿輔佐之路的殺心!
可就在這時。
『撲通——!』
趙子衿卻清晰聽見了心臟跳動的聲音,似被什麼捏緊了。
因為她看到那頭最擅自保的冢虎一手朝他的槍握來,一手將曹衣往後拉,擋在了自己的前方,這令趙子衿的槍尖微不可聞的一偏。
但好在下一刻,她手中的名槍就被趕來的獨眼羅剎勢大力沉的一刀劈開。
趙子衿順勢一個翻身,擊退幾名湧上來的魏卒、一把提起恆泗的衣領就走,只是在衝殺出去之前,她還在這片兵荒馬亂中回過頭,狠狠瞪了冢虎一眼。
一股子難言的無名火。
可她又豈能知道林懿心中的真實想法。
一開始看著這兩女陣中相見一個比一個狠,他堂堂一曹魏謀主在旁活像個吉祥物,始終揣著小手沒敢說話,最後這才找到機會將局勢拉回了微妙的平衡,既沒讓自己在蜀漢留的一手護身符夭折,也沒讓身邊的少東家女帝出事,否則他回去沒法交差。
「仲達,可無礙?」
未來的曹魏女帝鳳眸掃過他手臂的擦傷,將方才趙子衿臨陣變招的一幕被她盡收眼底,這是在明知故問。
「素聞這諸葛孔明詭計多端,沒想到今日竟派來此女劫人。」
曹衣說道。
好似意有所指。
「確是如此。」
林懿就像聽不懂一樣,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末了卻是若有所思的看著雲妹闖出去的背影,目光晦暗且平靜。
一切果然都在諸葛村姑的算計之中。
離雲夢山不遠的一處鄉間小道,車馬慢行。
一身血跡斑駁提著縱橫弟子恆泗殺出重圍的趙子衿,好不容易擺脫追兵、追了上來。
可車中羽扇綸巾之人自始至終都只是於此,靜候她功成回返,毫不意外,甚至早就讓人放出消息,只說蜀中大將拼死將縱橫一脈的獨苗從曹魏手上搶了出來。
不僅早已算準了趙雲舒是整個蜀中唯一有望能從冢虎手底下搶人的大將,也算準了雲舒與那尚且年少的魏文女帝相見時,有驚而無險。
「軍師何以篤信,我一定能將人救出來?如不成,豈非萬事皆休?」
可在此地見到了青綸鶴氅的出塵女子,趙子衿也有所不解,為何如此信她?
「雲舒認為,此乃何計?」
諸葛村姑淺淺失笑。
趙子衿又豈能知道,她因冢虎落下的一肚子火,也在臥龍先生的算計之中。
看似奇兵奔襲,實則是美人計,且諸葛村姑知道曹魏那邊早已有人這麼幹了……只不過在她看來,這乃是不得已的最後底牌,如她重來一次還有終生跨不過天塹的那一日,再用不遲。
至於現在?
「接下來還要有勞雲舒,將這位小先生平安護送回漢中。」
青綸鶴氅的出塵謀仙笑道。
「送回漢中之後,該如何?」
滿身血跡的趙子衿動身前問了。
可接下來,這位女子謀仙的一句話卻道盡了全盤算計,也讓趙子衿終於明白,縱無謀勢相助、僅憑初出茅廬的六品境即可抗衡冢虎的含金量!
「然後……只待東風起,百家人心聚,匯當千軍,益州可取。」
自此,她真正的博弈之局,終於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