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不過一日光景,隨著趙子衿護送縱橫弟子恆泗回到漢中。
整個漢中的格局竟迎來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一切正如臥龍諸葛所言,分散於南方各地的諸子百家陸續浮出水面,乃至於一些偏遠之地,都不乏有人慕名相投,對此饒是重來一次的劉備也始料未及,就像一個被天上掉的餡餅砸中了腦袋的幸運兒。
「墨家旁支一脈,今來拜見玄德公!」
「農家於力,慕名而來——」
「我嶺南王家上下一眾如今只余我這三房一脈,還望玄德公予以收留,願效犬馬之勞!」
包括鳳雛龐統在內的一些人這才後知後覺……
臥龍諸葛這番手筆,不可謂不驚人,從益州牧劉璋那場大宴出手開始,她就正式代鳳雛接下了與冢虎的這一局!
打從一開始,諸葛孔明就知道法正之死已成定局、更早已料到冢虎必將出爾反爾,只是故意不揭破,來了一出棄車保帥。
借冢虎馬踏江湖之狠戾、玄德公之仁德,來迫使那些與縱橫一脈或多或少有故的諸子百家心生懼意,變節投蜀。
救下縱橫一脈最後的弟子恆泗,就是這一局最後的點睛之筆!
如此一來,漢中劉備的勢力再一次迎來暴漲,如果說在此之前他在益州牧劉璋眼中根本不可與魏公相提並論,那麼現在……在臥龍的輔佐之下,不但抹平了失去輔翼法正的遺憾,反而更為強盛,已經真正上了爭奪益州的桌!
非要說的話,在這一局中臥龍唯獨只愧對於沒能保下的法正一人。
「大人,大事不妙。」
剛回陽平關,全程留守以防鳳雛偷家的犁祁風風火火的找上了林懿,來到身邊低聲稟報:
「探子來報,那漢中劉部又得了南方幾大世家的鼎力相助,雖大都是些名存實亡底蘊不再的世家,但益州牧劉璋似也暗中派人與劉備接洽,此事已驚動遠在許昌的魏公,傳來口諭說是益州萬不可有失!」
果然。
臥龍之計不動則矣,動則環環相扣、一鳴驚人,與鳳雛謀險搶攻的激進風格截然不同!
恆泗,這個縱橫少年能不能活著就走並非重點,重點在於劉玄德舍不捨得來救。
這諸葛村姑真正算準了的,是趙雲舒能從他手底下活著闖出去,同時和他一樣,也算準了以自家主公之仁德會不遺餘力相救,如此作為比之任何刻意造勢都要來得更自然、更令天下信服!
「真是好一番將計就計,借我殺勢,成她民心。」
一番喃喃自語。
副將犁祁守候在旁也深感駭然,他時至今日也是頭一回見到能以謀勢壓冢虎一頭的存在,且對面還是一介女流。
可下一刻,當犁祁還想說些什麼,看向眼前之人,卻不由的一愣。
因為他在這頭冢虎臉上,並未看到絲毫的錯愕與震撼,反而只有令人悚然的寒意!
是的。
林懿其實並沒有一絲意外。
正如諸葛村姑重來一次料定他不會信守承諾一樣,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位宿敵武侯的含金量——破綻,也是他故意留的。
滅縱橫、殺張詭、馬踏江湖橫壓百家是真的,可明知臥龍在場他仍敢這麼做、將後背暴露給諸葛村姑,就只有兩種可能性罷了。
要麼,是他真的瘋了不要命。
要麼——是他一早就另有所圖!
「如果按照原來的歷史軌跡,取益州……你蜀漢得死一鳳雛,而今你改變了這一切,所謀並非一朝一夕,而是未來光景,可我又何嘗不是?」
在這陽平關的城頭之上,林懿作為翻書人更深一層的圖謀也終於浮出水面!
打從一開始他就知道,曹魏賭上所有的赤壁之戰……不能輸,但也不能贏,更不能把蜀吳兩家給滅了。
曹魏如今在他運作下一統北方再成定局,赤壁之戰一旦得勝趁勢南下滅蜀平吳,亂世一統、臥龍金烏一死,等待著他這司馬老賊的必是鳥盡弓藏的下場,故此他很早就在為接下來的赤壁之戰作鋪墊,此番露背後破綻給臥龍,正是有意放任她為蜀漢謀取一線生機、聚百家民心。
如此,好為他自己布局落子。
換言之。
這一局從頭到尾都不存在信息差,諸葛村姑也好、林懿也罷,都有著對老對手絕對清晰的認知,兩人從頭到尾的相互算計都不止一層,諸子百家與縱橫一脈不過只是明面上的一局,真正的博弈自始至終都藏在了不為人知的暗處。
「大人,您這是去哪?」
犁祁看他走下城頭,下意識問了。
「自然是得去會一會我這老友了。」
林懿攏著大袖,眼神狠厲涼薄。
現在諸葛村姑的基本盤也布得差不多了,場面功夫他也該去做一做了……畢竟曹老闆已經發了話,真要讓益州也一併丟了,那就真出問題了。
……
漢中。
法正靈堂,賢君素鎬。
被趙子衿拼死救出來的縱橫一脈少年恆泗披麻戴孝,在表兄靈堂前痛哭流涕,南方各世家中人皆來弔唁。
劉玄德三兄弟皆為之無言。
「司馬懿是沖那張詭一脈去的,孝直大哥與整個南方一脈皆只是遭受牽連……」
在恆泗的哭訴下,蜀漢一眾也都知曉了來龍去脈,只能說何其無辜,只因不肯吐露張詭一脈下落即被滿門滅盡。
如今劉備也知曉了一切,但他並不怪軍師,知道以軍師之多智,面對不計後果擇人而噬的冢虎,如此就已是最好的結果。
「主公,諸葛先生已動身去往益州,臨行前還留了話……說是孝直先生亦知這個中一切,那冢虎來勢洶洶、一旦起殺心連她無可制衡,孝直先生這是以身入局助主公定益州,而今唯有勸動益州牧與我等聯手再復大漢,方不負孝直先生在天之靈。」
鳳雛龐統在旁搖晃著破蒲扇,如此勸慰。
如今就連他也不得不承認,要對付那凶性大發的冢虎果然還是讓臥龍小妞親自出馬,他留在後方統籌全局即可。
「軍師所言極是。」
半晌悲戚,劉備眼眸開闔再不復絲毫猶疑,「二弟、三弟,雲舒……全力助軍師,拿下益州!」
「是!」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一局曹魏冢虎殺了法正、勝了鳳雛,卻在臥龍手中失了先機。
就在這一日,青綸鶴氅的女子謀仙帶著小廝入益州。
這一次,堪稱牆頭草的益州牧劉璋忙不迭的奉她為座上賓,看她宛如看待一根救命稻草。
因為臥龍早已暗中出手,兩步棋都環環相扣、落在了林懿的死穴上。
「益南之禍,包括縱橫在內至少三家皆被夷平,雞犬不留,冢虎寧殺錯一百不放過一個,何時輪到劉州牧這搖擺不定的益州?」
「朝堂之上風聲鶴唳,其手中所持聖旨為假,魏公口諭亦不實。」
一句話點破了益州牧劉璋搖擺不定,即便投誠,來日也必遭曹魏清算的尷尬處境,第二句話更是絕殺。
點破了他劉璋不過只是曹魏制衡劉備的過河卒,甚至不值得天子下令、魏公口諭,冢虎種種所為,不過只是在耍他劉璋。
與其在曹魏那邊錦上添花,何不與近鄰玄德公攜手並進、共救天子以復大漢?
諸葛孔明只此三言兩語,再加之南方諸子百家悉數投效於劉玄德盡得民心,已令益州牧劉璋心生動搖。
「先生,您真乃神人也,那冢虎恐怕做夢也沒想到,咱們會在這兒等著他!」
自打隆中出世以來就一路跟著諸葛孔明的小小書童,雀躍不已。
法正被冢虎盯上、龐統不信邪與之正面攖鋒,最後的結果卻是令人瞠目結舌的一死一退,只有他家先生從一開始就在將計就計布局,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想來這次饒是那冢虎也無計可施,這才是棋逢對手的正面壓制!
可青綸鶴氅的出塵女子眼中卻並無半分喜色。
有的只是一片永遠讓人看不透深淺的平靜。
「做夢也沒想到?」
她聽著小廝的童言無忌,沒由來的笑了笑,目光悠悠飄向城外某處。
所有棋逢對手、博弈交鋒與你來我往的算計,都被她藏進了這一抹出塵的弧度中。
那老謀深算連擋她七次北伐、被後世譽為蜀漢天敵之人,又豈能真的料不到這一出?
只怕是,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