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四十。
雲頂壹號。
客廳落地窗外依舊燈火通明，林川面前的茶几卻已經被各種資料占滿。
筆記本電腦開著。
左邊是瀾庭酒店集團近三年審計報告，右邊是七家酒店的經營數據，中間還有律師團隊下午整理出來的股權結構和重大合同目錄。
頁面最上方那串數字依舊很醒目。
30%。
按照最近一次市場估值計算，對應價值約三億六千萬元。
換成幾周前的林川，看見這種數字大概率先盯半個小時。
現在他只是看了幾眼，就把頁面往後翻。
真正開始研究以後，他才發現一家十二億元級酒店集團，比自己以前接觸的公司複雜太多。
錦庭旗下三家餐廳。
NOX核心業務就是夜店運營。
瀾光雖然是科技公司，人員和業務規模也還處在創業階段。
瀾庭完全不同。
七家酒店分布在魔都及周邊城市，客房總數超過兩千間，還有餐飲、會議、宴會、會員、物業租賃等大量附屬收入。
單看一份月報，裡面就能出現幾十項指標。
平均房價。
平均可出租客房收入。
入住率。
人工成本率。
能源費用率。
餐飲毛利率。
平台佣金。
會員復購率。
林川剛開始看的時候，很多概念需要邊搜邊理解。
秦嵐幫忙對接的會計師已經坐在對面。
四十歲左右，姓趙。
旁邊還有一名做企業併購、股權治理的律師。
顧芸讓人送了咖啡以後就離開，沒有打擾。
趙會計翻開一份列印報表。
「林先生，瀾庭集團整體經營情況其實不錯。」
「去年集團營收七點二億元，歸母淨利潤八千七百多萬元，經營性現金流也保持正值。」
「真正需要注意的主要集中在三個地方。」
林川抬頭。
「你說。」
趙會計把第一份表推過來。
「第一家，瀾庭濱江酒店。」
「這家店連續十八個月虧損。」
林川順著數據往下看。
酒店開業三年。
位置算不上差。
入住率卻始終低於集團平均水平。
集團其他成熟酒店全年平均入住率可以做到76%左右。
濱江店只有58%。
平均房價也沒拉起來。
去年營收五千多萬，最終虧損接近八百萬。
「為什麼?」林川問道。
趙會計說道:「目前資料只能看出結果，具體原因還需要管理層解釋。」
「從數據上看，濱江店的問題可能來自位置定位、競爭環境、產品老化和獲客成本。」
「另外他們平台佣金明顯高於其他酒店。」
林川點了點頭，把這一條記下來。
「第二個問題呢?」
趙會計又調出一張採購表。
「採購。」
「集團每年布草、洗滌、一次性用品、食品原料、工程維護規模很大。」
「這幾家供應商的價格，明顯高於同類市場水平。」
林川看了眼名稱。
宏瑞供應鏈。
恆泰洗滌。
錦盛工程。
三家公司年度採購金額加起來超過七千萬元。
部分項目的單價高出集團其他同類供應商15%到30%。
「長期合作?」林川問道。
「對。」
旁邊律師開口說道:「我們繼續查了股權關係。」
他把一份企業信息擺到林川面前。
「宏瑞供應鏈第二大股東，和瀾庭一名現任董事存在親屬關係。」
「錦盛工程的實際控制人與集團一名老股東共同投資過另一家公司。」
林川眉頭慢慢皺起來。
「集團披露了嗎?」
律師說道:「過去審計報告裡有部分關聯關係披露，價格合理性沒有明確說明。」
「這不代表一定有問題。」
「確實需要重點看。」
林川看了幾秒。
「第三個?」
趙會計說道:「集團負債不高，整體安全。」
「可未來兩年有兩筆酒店改造和一家新項目擴張計劃。」
「如果按照管理層現有方案，預計新增資本支出接近兩個億。」
「這會明顯提高資金壓力。」
林川靠在沙發上。
三億六千萬股權聽起來很爽。
真正坐下來以後，擺在面前的全是問題。
虧損酒店。
關聯採購。
擴張支出。
這些東西才決定手裡的股份未來究竟更值錢，還是往下縮水。
林川低頭翻了一頁。
「新項目已經定了嗎?」
「目前只看見董事會預案。」
「還沒正式啟動。」
「位置?」
「蘇州。」
林川記下來。
他繼續往下看。
時間一點點過去。
晚上十二點多。
桌上的咖啡已經換過一次。
趙會計把集團幾個主要經營指標重新講了一遍。
林川聽到不懂的就問。
「RevPAR具體怎麼看?」
趙會計回答道:「平均可出租客房收入，可以簡單理解成酒店把房價和入住率綜合以後，衡量客房經營效率的重要數據。」
「單看入住率會有誤差。」
「房價壓得特別低，也能把入住率做得很好。」
林川點頭。
「所以同類型酒店要一起比較。」
「對。」
「濱江這家為什麼入住率、房價一起低?」
「這個就得問管理層了。」
林川在電腦上標了一個紅色備註。
旁邊律師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需要提前考慮。」
「您現在持有30%，已經屬於重要股東。」
「接下來如果進入董事會，關聯交易、重大投資、融資、擔保，這些事項您都擁有實質影響力。」
「如果只把這部分股份當財務投資，很多事可以授權團隊處理。」
「如果您準備主動參與治理，那就得建立持續的信息跟蹤機制。」
林川問道:「你建議哪種?」
律師笑了一下。
「我只提供風險意見，不替您決定。」
「不過按照您目前持股比例，完全不參與會比較浪費。」
林川也笑了。
確實。
30%。
已經不是買了一點股票放著等漲。
一旦集團發生重大決策，這個數字足夠改變投票結果。
他把電腦轉回股權結構。
顧海川及一致行動人約35%。
自己30%。
剩下35%分散在多個投資機構、自然人股東手裡。
這種結構下。
自己擁有非常強的話語權。
林川看了幾分鐘。
「我不想接手日常經營。」
「但帳必須看清楚。」
律師點頭。
「這個方向就明確了。」
「保留董事席位、獨立審計權、重大事項知情權，日常經營讓現有團隊繼續負責。」
林川說道:「關聯採購要重點看。」
「還有濱江店。」
「明天下午之前，幫我把能查的行業對標數據整理出來。」
「沒問題。」
凌晨一點。
會計師、律師終於離開。
顧芸安排司機送人。
客廳一下安靜下來。
林川沒有馬上睡。
他繼續翻瀾庭資料。
看到第二家酒店的宴會收入時，手機突然震動。
陳銳。
集團董事會秘書長。
【林先生，資料是否順利收到?】
林川回復。
【收到了。】
【正在看。】
對面很快回。
【顧董讓我轉告您，資料量比較大，不需要一次全部看完。】
林川看著這句話笑了一下。
【已經看了一半。】
這次對面隔了快一分鐘。
【明白。】
緊接著又發來一條。
【集團這邊今天也在更新您的股東登記信息。】
【公司內部不少人已經知道新股東消息。】
林川問道。
【有什麼問題?】
陳銳回復得很謹慎。
【目前沒有。】
【大家主要對您的年齡比較意外。】
林川看了眼自己的身份證信息。
十八歲。
確實挺意外。
他隨手回了一句。
【正常。】
陳銳沒有繼續。
十幾分鐘後。
林川剛準備關電腦。
微信又多了一條消息。
秦少謙。
兩個人在行業活動結束以後才加上微信，一直沒怎麼聊。
【林川。】
【你真是瀾庭30%新股東?】
林川回復。
【嗯。】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
停了好幾次。
最後才發過來。
【我爸今天突然拿你照片問我認不認識。】
【我現在有點想換個城市生活。】
林川看著消息，沒忍住笑了。
【十五個點?】
對面瞬間沒動靜。
足足一分鐘以後。
秦少謙才回。
【哥。】
【求你別提了。】
林川把手機放到一邊。
剛準備去洗澡。
秦少謙又發來一句。
【不過我爸說，顧董這兩天已經在準備見你。】
【集團內部現在都挺好奇。】
林川腳步停了一下。
隨後看向桌上那份已經被自己標了十幾個備註的經營報告。
好奇就好奇。
周四見面的時候。
總不能真只帶著年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