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軒指尖落下的瞬間,浴室里的水忽然安靜了。
所有波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平。
紅線一根根繃緊。
銅錢貼在蘇綰濕透的衣料上,發出細密輕響,像一串小小的鈴。
蘇綰原本還想說點什麼。
可下一秒,她臉上的笑意凝住。
她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深處,被刻下了一道冰冷的印記。
那印記並不粗暴,卻很清晰。
像一枚釘子,釘進她的魂魄里。
疼。
也冷。
更可怕的是,她沒有辦法抗拒。
蘇綰瞳孔里的黑色劇烈翻湧,屬於魔種的本能瘋狂掙扎,骨鏈右臂也在水下輕輕顫動,像一條被按住七寸的蛇。
徐軒沒有理會她的反應。
他一手按住陣眼,一手並指成訣。
前世記憶在他腦海里飛快翻動。
煉傀並不複雜。
至少對他來說,並不複雜。
難的是材料太差,真元太少,傀儡對象還活蹦亂跳,嘴也很碎。
好在蘇綰剛覺醒不久,魔種氣息還沒有徹底紮根。
現在下手,正好。
徐軒低聲念出一段咒訣。
聲音很輕。
卻像冰針落進水裡。
浴缸四周的硃砂符紋同時亮起一瞬,紅線上的銅錢開始發熱,艾草和槐木片沉到水底,浮出一縷縷灰黑色氣息。
那些氣息從蘇綰身上抽離,又被陣法牽引,繞著徐軒的掌心旋轉。
徐軒沒有急著吞。
他先將其中最暴躁、最污穢的部分剝開,再以詭仙法門壓入丹田。
陰冷的力量一入體,他的經脈便微微刺痛。
像吞下一口帶冰渣的烈酒。
不舒服。
但有用。
乾涸的丹田再次得到滋養,那點稀薄真元明顯壯大了一圈。
徐軒呼吸微沉。
這感覺很久違。
雖然遠遠比不上前世吞吐天地靈氣,但在這個沒有靈氣的世界,魔種簡直就是會走路的充電寶。
蘇綰臉色越來越白。
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陌生。
這個感覺很奇妙。
她明明還在想掙脫,明明還想咬徐軒一口,明明體內那股飢餓感仍然在翻滾。
可只要徐軒一個念頭,她就必須停下。
就像她身體裡多了一條看不見的項圈。
項圈的另一端,握在徐軒手裡。
蘇綰睫毛顫了顫,呼吸變得急促。
她不但沒有害怕,眼神反而更亮了。
這個女人的精神狀態,確實很有魔種特色。
徐軒最後一道法訣落下。
啪。
蘇綰額頭上的黃符輕輕一震,符紙邊緣裂開細密紋路。
紅線鬆了一點。
浴室里的壓迫感也隨之散去。
徐軒收回手,微微舒了口氣。
成了。
蘇綰已經被他煉成屍傀。
當然,不是前世那種徹底抹去靈智的低等屍傀。
徐軒暫時還不想把她煉成只會點頭搖頭的漂亮木偶。
畢竟在這個現代社會,蘇綰如果變成提線木偶,自己也會很麻煩。
活著的蘇綰更有用。
她保留意識,保留記憶,也保留魔種的本能。
只是從現在開始,她無法違抗徐軒的命令。
如此一來,校花成了他的屍傀。
自己也能通過她身上的陰煞之氣,慢慢采陰補陽,提升修為。
更重要的是,蘇綰知道其他魔種的線索。
徐軒看著浴缸里的蘇綰。
「現在,回答我的問題。」
蘇綰抬起臉,濕漉漉的長髮貼在臉頰邊,眼神又甜又瘋。
「親愛的,你想問什麼?」
徐軒語氣平靜。
「你知道咱們學校里,還有多少像你一樣的魔種嗎?」
蘇綰本來想笑著調戲他兩句。
比如說親我一下就告訴你。
比如說叫聲寶貝也不是不行。
可話到嘴邊,她忽然僵住。
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壓住了她的念頭。
她不想回答,可她的嘴唇已經自己動了。
「多,很多!」
蘇綰說出口的瞬間,眼神里閃過一抹驚愕。
她愣住了。
徐軒卻沒有半點意外。
「繼續。」
蘇綰咬了咬唇,像是在對抗身體裡的命令。
但結果很明顯。
她輸了。
輸得還挺快。
「被我發現的,起碼就有六個。」
「音樂系有一個學姐,她身上帶有腥味,我能聞到。」
「體育系有兩個學長,他們的氣息很重,像血混著汗,很沖。」
「金融系也有幾個學姐學長,我不確定具體幾個,但他們看人的眼神和普通人不一樣。」
蘇綰停了一下,聲音變輕。
「還有我們醫學系的同學,趙飛。」
徐軒眸光微動。
「趙飛?」
「嗯。」
蘇綰點頭。
「他平時坐最後一排,可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他應該也聞到我了。」
「只是我們都沒說。」
徐軒若有所思。
魔種之間能互相感應。
這倒是個有用的信息。
一個學校里,光蘇綰髮現的就有六個。
這還只是她能接觸到的範圍。
如果把範圍擴大到整座廣南市呢?
商場,醫院,地鐵,寫字樓,學校……
人群每天流動,魔種潛伏其中,披著人皮正常上課、打卡、買奶茶。
甚至不排除某些部門裡,也有潛伏起來的魔種。
畢竟怪物想活得久,就要學會混進規則里。
這個世界比他想像中更危險。
也更適合他恢復修為。
危險和機緣,很多時候是一回事。
前世如此。
今生也一樣。
蘇綰還沉浸在剛才那種被迫回答的震驚里。
她低頭看著自己,又看了看徐軒。
如果換成其他人,發現自己無法違抗別人的命令,估計已經嚇到崩潰。
可蘇綰不一樣。
她眼裡的驚慌只持續了兩秒。
然後,那份驚慌變成了濃烈的新奇。
甚至還有一點興奮。
她像是發現了徐軒更深的秘密。
「軒軒。」
徐軒看她。
蘇綰眨了眨眼,聲音甜軟。
「你不是普通人。」
「你這些是什麼手段?」
「香港電影裡的天師?煉炁士?還是小說里那種隱藏在都市裡的神秘大佬?」
徐軒沒有回答。
她輕輕晃了晃被紅線纏住的手腕,銅錢碰在一起,叮噹作響。
「我是成了你的傀儡了嗎,親愛的?」
徐軒說:「差不多。」
蘇綰眼睛彎了起來。
「那你可要負責任哦。」
她說這話時,臉上帶著非常自然的嬌嗔。
仿佛剛才不是被煉成傀儡,而是和男朋友確定了什麼奇怪關係。
她甚至還往浴缸邊靠近了一點,濕透的衣擺貼著皮膚,笑容又乖又壞。
「人家肚子餓。」
「怎麼辦,親愛的?」
徐軒眉梢微動。
蘇綰繼續道:「你能帶我去狩獵其他人嗎?」
「學校里那麼多人。」
「有些人真的很香。」
她舔了舔唇,眼底黑色輕輕晃動。
「親愛的,難不成你要眼睜睜看著人家餓肚肚?」
徐軒看著正在撒嬌的校花,一時間也有些無言。
這也沒誰了。
在他的記憶里,蘇綰一直是乖巧的三好學生。
高中時,她成績好,人緣好,老師喜歡,同學也喜歡。
她說話溫溫柔柔,笑起來乾淨漂亮,是學校里公認的乖乖女,好好學生。
誰能想到,十八歲一覺醒,直接變成了想吃男朋友的病嬌魔種。
是她以前一直壓抑自己,偽裝出乖巧?
還是變成魔種後,性格被扭曲放大?
徐軒想了想,懶得糾結。
對他來說,原因沒有結果重要。
蘇綰現在是他的傀儡。
能用。
就夠了。
至於她說的負責。
嗯。
確實要負責。
不是男女朋友那種負責。
是飼養高危魔種寵物的負責。
如果不解決蘇綰的飢餓問題,她遲早會因為本能躁動,製造麻煩。
到時候特搜隊再找上門,事情就不會像今晚這麼好糊弄。
徐軒開口。
「我會解決你的飢餓問題。」
蘇綰一聽,眼睛瞬間亮了。
那種病態的笑意再次浮現,甜得像摻了毒的糖。
「我就知道軒軒對我好。」
「我們要去哪裡狩獵?」
「找誰呀?」
她說得很興奮。
像不是要去吃人,而是終於等到了男朋友安排的深夜約會。
一起品味那誘人的燭光晚餐。
徐軒淡淡看她一眼。
「誰說要帶你狩獵人?」
蘇綰怔住。
「不吃人?」
「可是我餓。」
蘇綰委屈地看著他。
「親愛的,你這樣很殘忍。」
徐軒沒有再廢話。
他抬手解開一部分紅線,又把蘇綰額頭上的黃符取下。
符紙離開的瞬間,蘇綰的骨鏈右臂開始慢慢收縮。
骨節復位,暗紅紋路隱沒,裂開的皮膚重新合攏。
很快,那條猙獰的怪物手臂又變回少女白皙纖細的右手。
只是指尖還殘留著一點冰冷的觸感。
蘇綰試著動了動手指。
能動。
但只要徐軒一個眼神,她就不敢亂動。
她抬頭看他,笑得越發乖巧。
「親愛的,要抱我出去嗎?」
徐軒看了眼浴缸里的水,又看了眼她濕透的衣服。
「自己出來。」
「哦。」
蘇綰語氣中帶著不甘,卻乖乖起身。
濕漉漉的水從她身上滴落,落在瓷磚上,聲音清晰。
她走出浴缸,赤腳站在地上。
徐軒從旁邊扯過浴巾丟給她。
「披上。」
蘇綰接住浴巾,笑吟吟地裹在身上。
「你真體貼。」
徐軒沒有理會她的調戲,轉身走出浴室。
蘇綰跟在他身後。
她身上的魔種氣息被傀儡印壓住,整個人看上去比之前更加無害。
漂亮,乖巧,濕髮披肩。
徐軒來到房間窗前,伸手拉開窗簾。
嘩啦。
窗簾向兩側滑開。
城市夜色湧入視野。
遠處高樓燈火明滅,街道上車流如線,霓虹在玻璃上鋪開一層冷光。
而更高處,一輪月亮懸在夜空。
清冷月光灑進房間,落在地毯上,也落在蘇綰的身上。
蘇綰抬起頭。
她能感覺到月光里有一種很淡、很冷的力量。
那力量無法讓普通人察覺。
無法和人類血肉的香氣相比,卻能讓她體內躁動的飢餓感稍微安靜下來。
徐軒站在月光里,神色平靜。
前世修行界中,妖物、陰物、屍傀,都可吞吐月華。
月華屬陰,溫和綿長。
對現在的蘇綰來說,正好可以代替一部分血食。
雖然慢。
但安全。
而且經過他的詭仙法門調理之後,蘇綰吸收的月陰之氣,也能反哺給他。
這才是采陰補陽的正路。
徐軒走到房間中央,用殘餘硃砂在地上簡單畫了一個小陣。
陣紋很粗糙,但湊合能用。
蘇綰低頭看著陣紋,好奇道:「這是什麼?」
徐軒說:「讓你不餓的東西。」
「真的?」
「站進去。」
蘇綰乖乖走到陣中。
月光剛好落在她腳邊。
徐軒抬手,指尖點在她眉心。
傀儡印微微一熱。
蘇綰身體輕顫,眼神瞬間迷離了一下。
徐軒低聲道:「從現在開始,按我教你的法門吐納。」
「你不需要吃人。」
「也不准吃人。」
蘇綰委屈地看著他。
「那我吃什麼?」
徐軒抬頭看向窗外那輪冷月,聲音平靜落下。
「吸收月陰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