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暖站在隧道中央,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那張臉,她絕不會認錯。
哪怕過去了五年,哪怕對方穿著黑色修女服,哪怕頭髮比記憶里更長,眉眼間也多了一絲成熟女人的溫柔。
那也是她的師父。
宋婉寧。
序列強大,做事雷厲風行。
也是蘇暖這一生最敬重的人。
「宋……宋長官?」
押運車裡的周文也認出了對方。
他在處理局混了這麼多年,算老資歷了。
他也見過宋婉寧。
陸淺捂住嘴,眼睛瞪得很大。
「這就是你和我說過的蘇隊的師父?」
她看了蘇暖一眼,又看向雨幕中的女人。
「她叫宋婉寧吧?」
「不是說她已經死了嗎?」
周文臉色發白。
「她的確死了。」
「當年處理局還專門舉行了追悼會。」
陸淺更加困惑。
「那現在站在這裡的是誰?」
周文張了張嘴。
這個問題,他也回答不了。
在他的記憶里,宋婉寧早就死在了割顱手裡。
可他們兩人的記憶,早已經被徐軒動過手腳。
關於後墟、徐軒,以及之前那場戰鬥中某些不該存在的畫面,都被徹底抹去了。
所以他們到現在都不知道。
眼前這個女人,曾經根本沒有真正死過。
「師……師父。」
蘇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她握槍的手不斷發抖。
藍白電弧在槍身上跳動幾下,隨即因為主人心神紊亂,逐漸黯淡。
「你……」
她想問你為什麼還活著。
想問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想問她這些年為什麼不來見自己。
可無數問題堵在胸口,最後只剩下幾個破碎的音節。
「我……」
宋婉寧看著她,眼神依舊溫柔。
她張開雙臂,臉上露出蘇暖記憶里最熟悉的笑容。
「暖暖。」
「我的好徒弟。」
這句話落下,蘇暖眼眶瞬間紅了。
就是這個語氣。
師父每次任務結束,都會這樣叫她。
第一次獨立擊殺魔種後,也會笑著摸她的頭,說她是師父最驕傲的徒弟。
蘇暖向前走了一步。
宋婉寧卻輕聲開口。
「能不能答應師父一件事?」
蘇暖腳步猛地停住。
宋婉寧回頭,看了一眼押運車。
「放了高教授。」
隧道內的雨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
啪嗒。
啪嗒。
水珠從頂部落下,砸在地面上。
蘇暖的瞳孔一點點收縮。
她看著眼前這張慈愛的臉,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師父。
「你說什麼?」
「放了高教授。」宋婉寧重複道,「算是你報答師父。」
蘇暖的手指死死攥緊。
指甲刺進掌心,滲出血來。
她想起了過去。
想起宋婉寧親手教她開槍。
想起她第一次任務失禁後,師父替她擋住隊友的視線。
想起她住院時,師父坐在床邊一口一口餵她吃飯。
也想起了那個清晨。
她捧著師父的頭顱,在處理局大門前哭到昏厥。
她這些年拼命變強,瘋狂獵殺魔種,就是為了找到割顱,替師父報仇。
結果現在,師父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第一句話卻是讓她放走高教授。
「師父。」
蘇暖的聲音開始發顫。
「您不是最看不起商會嗎?」
宋婉寧的笑容微微僵住。
蘇暖盯著她。
「您以前說過,商會只認利益,不認對錯。」
「您還說過,和那些人合作,遲早會被他們拖進深淵。」
「可您現在為什麼要替高教授求情?」
她抬起槍口,指向押運車。
「您為什麼會和商會同流合污?」
「為什麼不惜暴露自己,也要幫這個女人?」
宋婉寧低下頭。
修女服寬鬆的衣擺,被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撐起。
那肚子太大了,已經遠遠超過了普通孕婦應有的程度。
裡面的胎兒似乎感受到了外界的情緒,忽然動了一下。
蘇暖臉色發白。
宋婉寧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肚子,眼中浮出濃濃慈愛。
「高教授當年幫過我。」
「我欠她一個人情。」
「如果沒有她這些年的幫助,肚子裡的孩子恐怕早就夭折了。」
她說得很平靜。
可這句話落進蘇暖耳中,卻像一道驚雷。
孩子。
師父真的懷了魔種的孩子。
而且已經懷了很多年。
宋婉寧抬起眼睛,輕聲道:「她幫我維持胎兒的生命,幫我壓制孩子體內的魔種本能。」
「這些年,如果不是她提供藥劑和營養,我早就死了。」
「所以,高教授不能被你帶走。」
蘇暖呼吸越來越急促。
「師父,你瘋了嗎?」
「你知道自己懷的是什麼嗎?」
她抬起手,指著宋婉寧的肚子。
「那是魔種的孩子!」
「它每天都在吸收你的血肉!」
宋婉寧輕輕笑了笑。
「我知道。」
她低下頭,手掌溫柔地覆蓋在肚皮上。
「它在我的身體裡成長,也在吸收我的力量。」
「可那又怎麼樣?」
「它是我的孩子。」
肚皮再次動了起來。
這一次,力道更大。
宋婉寧的身體微微彎曲,臉上卻沒有痛苦,只有近乎虔誠的溫柔。
「它還沒有出生,就已經很辛苦了。」
「我這個做母親的,當然要保護它。」
蘇暖看著那不斷起伏的肚子,心裡一陣發寒。
「所以你就和高教授合作?」
「所以你就假死?」
「所以你躲起來,眼睜睜看著我這些年活在仇恨里?」
蘇暖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
宋婉寧的眼神里浮出愧疚。
「暖暖,對不起。」
「可我不能讓它死。」
蘇暖身體輕輕顫抖。
她本能地知道,不能放人。
高教授必須被押回處理局。
宋婉寧也必須被帶走。
她肚子裡的東西,實在太危險了。
那不是普通胎兒。
那是一個還未出生的魔種。
甚至可能是同時擁有覺醒者與魔種力量的怪物。
可眼前的人,是她最愛的師父。
「如果你放了高教授。」
宋婉寧撫摸著肚子,聲音溫柔得近乎殘忍。
「就是救了我,也救了這個孩子。」
「如果你一定要把她抓走……」
她看向蘇暖。
「那你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師父死掉。」
蘇暖的呼吸停住。
她抬起槍,槍口對準宋婉寧。
可手指始終沒有扣下扳機。
放任魔丸出生?
還是親手把師父送進處理局?
她的心像被兩隻手同時拽住。
每一次呼吸,都疼得厲害。
就在這時。
隧道深處,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電鋸嗡鳴。
嗡嗡嗡……
雨幕被一股無形力量緩緩分開。
一道年輕男人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語氣還帶著幾分認真。
「這位女士。」
「你不用太糾結了。」
蘇暖、宋婉寧、高教授同時轉頭。
那道黑色身影從雨中一步步走出。
「有沒有考慮過……」
電鋸轟鳴聲驟然拔高。
徐軒那模糊的身影,手中提著一把猩紅的骨鋸。
他看著宋婉寧隆起的腹部,平靜地補充道:
「懷胎多年不生,要不要考慮一下,選擇剖腹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