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真幻月陣中。
徐軒抬手一揮,眼前的月光凝成一面水鏡。
水鏡里,仙門山的戰場清晰可見。
永夜領域已經被撕開大半,黑暗與月光彼此交錯。
那名銀髮老嫗懸在半空,正與一具乾癟腐爛的屍體對峙。
蘇暖盯著水鏡看了幾秒,臉色忽然變了。
「你說……」
她抬起手,指向畫面里的金錢鼠尾辮凶胤。
「那個殭屍,是我蘇家的老祖?」
徐軒還沒回答。
旁邊一直縮著腦袋看戲的諸葛狐,終於找到了開口的機會。
「嗯……」
他摸了摸鼻子。
「如果沒有認錯的話,確實是。」
蘇暖猛地轉頭。
諸葛狐立刻挺直腰背,擺出一副終於輪到自己發揮的模樣。
「蘇伯嘛。」
「曾經也是個大好人。」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還是道君的好友。」
百年前那段歷史,他多少知道一些,剛剛沒人問他,他自然也沒理由主動提起。
現在蘇家後人自己問了。
那就不一樣了。
這是恩人家的後代,自己給她們講講祖上光輝事跡,很合理。
蘇綰卻已經湊到水鏡旁邊,眼睛亮晶晶的。
「哦?」
「我家老祖還和我家寶寶是好朋友?」
她回頭看向徐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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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你們關係很好嗎?」
蘇暖也轉過頭,上下打量著徐軒。
她之前已經懷疑過一次。
現在更懷疑了。
眼前這個人,真的只有十八歲?
十八歲能和她蘇家老祖成為朋友?
而且聽起來,那個老祖還活躍在百年前。
那時候徐軒出生了嗎?
不會吧。
難不成徐軒真的是什麼活了幾百年的老怪物?
這幾百歲的老傢伙,三妹整天粘著他?這真的好嗎?
蘇暖想到這裡,背後頓時冒出一層冷汗。
諸葛狐清了清嗓子。
「那時候,我大概才十五歲。」
「還沒有變成魔種。」
「蘇家經常在城南支一個粥攤,救濟附近的災民和乞丐。」
「如果不是蘇家的粥攤,我估計早就餓死了。」
諸葛狐說著,臉上難得露出幾分認真。
那是百年前的舊事。
老百姓連活著都成了奢望。
他那時候還是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小乞丐,天天在城南和一群難民搶半個饅頭。
蘇家支起粥攤後,他才終於不用每天餓著肚子睡覺。
「那時候,我經常聽人說,蘇家老爺為人豪爽,還懂得一些道家法術。」
諸葛狐搖了搖紙扇。
「城裡那些鬧鬼、鬧妖的傳說,其實大多數都是魔種在吃人。」
「蘇老爺和幾名道長,經常結伴去那些地方斬殺魔種。」
「有一次,城南一座廢棄戲樓里鬧鬼。」
「好幾個進去探查的年輕人,都被剝了皮,掛在房樑上。」
「後來是蘇老爺帶著道長過去,把躲在戲台下面的魔種斬了。」
「那天晚上,他還給附近的災民發了三百碗粥。」
蘇暖聽得怔怔出神。
她從小到大,只在族譜和長輩口中聽過一些祖上的事跡。
蘇家祖上曾經行善。
曾經救濟災民。
曾經懂得一些道術。
可她從來不知道,所謂的鬧鬼傳說背後,竟然全是魔種。
更不知道,自己的老祖曾經親自提刀,和那些怪物廝殺過。
諸葛狐繼續道:
「那時候我經常在街頭乞討,也經常看見蘇老爺和道君一起出城。」
說到這裡,諸葛狐摸了摸後腦勺。
「沒想到,你們竟然都是蘇家後人。」
蘇暖看了他一眼。
「你這頭魔種,對我家倒是挺上心。」
諸葛狐掩面輕笑。
「這不是恩人家的後代嗎?」
「我只是道聽途說。」
「而且小弟我一直守在仙門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裡,也不認識你們姐妹。」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忍不住嘀咕。
道君好本事。
那蘇老爺當年拿你當親兄弟,你倒好,直接娶人家後代子孫。
這關係繞得,道君不愧是道君。
諸葛狐越想越覺得精彩,乾脆又補充道:
「對了,蘇老爺當年還經常說,如果自己以後生的是女娃,就把女兒嫁給道君。」
「先定個娃娃親。」
徐軒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
蘇暖也愣住。
蘇綰則眨了眨眼。
「娃娃親?」
諸葛狐點頭。
「對。」
「蘇老爺當時可認真了。」
「他還說,道君實力又強,女兒嫁過去肯定不會吃虧。」
徐軒摸著下巴,陷入思索。
和好友的後代訂娃娃親?
這是否太刑了?
清朝那時候應該還沒有電刑。
要不回頭找個機會,給自己安排一套滿清十大酷刑?
諸葛狐沒有注意到徐軒的表情,繼續說道:
「不過很可惜,蘇家一直生的都是男娃。」
「直到百年後,聽說你們蘇家一口氣生了四個女兒。」
蘇暖眉頭一挑。
「你這魔種,對我家的情況倒是挺了解。」
諸葛狐立刻擺手。
「我都說了,只是聽說。」
「村里來往的人會聊一些外面的消息。」
「我一個守藥田的老農,哪有機會調查你們蘇家?」
蘇綰看向水鏡。
裡面,凶胤的身體正在不斷顫抖。
那股恐怖怨念已經擴散到數十公里之外,山林里的樹木成片枯萎,泉水也逐漸乾涸。
江婆婆則懸在凶胤面前,臉上帶著一絲憐憫。
凶胤雙手抱住腦袋,發出痛苦的咆哮。
「我無意奪走他人性命!」
「可是!」
「我虧欠我家娘子太多!」
它身上的怨氣再次暴漲。
黑暗像潮水一樣向外擴散。
「我必須復活她!」
「她因為我,躺了一輩子!」
「當年我斬殺了那麼多魔種,那些魔種的家人聯手毒害她,讓她終身臥病在床!」
「她等了我一輩子!」
「我怎麼能讓她死!」
凶胤的聲音裡帶著無窮痛苦。
「為了復活她,我什麼都可以做!」
「我不管誰會死!」
「我只要她回來!」
隨著它的咆哮,天空中的永夜再次擴大。
遠處村莊裡,幾名白髮老人身體一晃,紛紛倒在地上。
田地里的莊稼迅速枯黃。
果樹上的青果還沒成熟,便全部掉落在泥土裡。
江婆婆看著這一切,沉默許久。
終於,她從灰色針織衫的口袋裡取出手機。
「老哥哥。」
「你看看這個吧。」
她抬起手機,屏幕上是一張老照片。
照片中的老婆婆穿著民國時期的長裙,坐在一座海邊燈塔下。
她的臉上帶著溫柔笑容。
那笑容並不漂亮,卻有一種讓人看一眼便難以忘記的安寧。
江婆婆輕聲道:
「這是她在民國時留下的照片。」
凶胤的身體一震。
灰白眼珠死死盯著手機屏幕。
「她……」
「她說過,自己死後,要把骨灰撒進大海。」
江婆婆的聲音很輕。
「她不願意讓你繼續背負太多。」
「她知道你會為了她,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她也知道,你終究會為了復活她,去奪走其他人的性命。」
「所以,她不想回來。」
凶胤的利爪緩緩垂下。
「不會……」
「她怎麼會不想回來?」
江婆婆看著它。
「她說,海風會帶著她去很遠的地方。」
「那裡沒有病痛,也沒有等待。」
「她希望你替她看看,這個世界最後是什麼樣子。」
「她不希望你用別人的命,換她重新活一次。」
「收手吧,老哥哥。」
江婆婆收起手機。
「你家娘子的骨灰已經入海。」
「你不可能再復活她了。」
永夜之中,忽然沒有了聲音。
凶胤站在原地。
它身上那股能夠吞噬萬物生機的怨氣,像被誰突然抽走了。
一縷縷黑氣從腐爛身體上脫落。
它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樣嗎?」
「原來是這樣麼……」
「她真的不想回來,她這輩子因為我,過的太苦了……」
凶胤喃喃自語。
它以為自己只要堅持下去,總有一天能等到娘子重新睜開眼睛。
可現在。
所有堅持,突然失去了意義。
他抬頭看向江婆婆:「我家娘子的仇呢?」
江婆婆點點頭:「那些毒害你家娘子的凡人,已經被我們處理掉了。」
「我明白了。」
凶胤抬起頭。
那雙灰白眼眸里,最後一點人性緩緩恢復。
它看向江婆婆。
「江小姐。」
「麻煩你將的我屍粉一同撒入大海中。」
江婆婆輕聲道:「老哥哥,安心上路。」
凶胤沉默了很久。
隨後,它抬起乾枯的右手,緩緩插入自己的胸口。
沒有猶豫。
噗嗤!
灰色手臂貫穿胸膛,五指直接伸進心臟深處。
那裡,一團灰黑色本源正在瘋狂跳動。
凶胤低頭看著那團本源,輕聲道:
「娘子。」
「我來找你了。」
五根鋒利手指猛然收緊。
咔嚓!
凶胤本源當場碎裂。
頃刻間,它那具存在了百年的乾屍身體,如同被風吹散的麵粉,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灰白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