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友強在徐軒的示意下,先一步離開了影子世界。
他抬腳踏出那片扭曲的黑暗,身影重新出現在蘇家後花園。
蘇綰緊跟在他身後。
「老祖,那江婆婆……」
蘇友強擺了擺手:「出去以後別亂說話。」
蘇綰眨了眨眼,不服氣的嘟起小嘴。
兩人走出影子世界時,江婆婆剛好轉過身。
她手裡還握著那柄螺紋細劍,劍尖牢牢釘在地面,周圍的黑影已經停止蠕動。
看見蘇友強和蘇綰出現,江婆婆微微一怔。
她下意識看向兩人身後。
「另一個小伙子呢?」
江婆婆的聲音有些發緊。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遲疑道:
「遇害了嗎?」
蘇友強摸了摸鬍鬚,偷偷看了眼被影世界吞沒的地面。
徐軒明明就在裡面。
可他就是不出來。
這位老弟,做事還是這麼喜歡藏著掖著。
「老妹啊。」
蘇友強斟酌片刻,還是開了口。
「那個人想和你單獨見一見。」
江婆婆整個人僵住。
她手裡的黑色手杖輕輕一顫,劍尖差點從地面拔出來。
「他?」
這幾個字,幾乎是從她喉嚨里擠出來的。
「他是誰?」
蘇友強抓了抓後腦勺,神情難得有些不自在。
「就是……」
他看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
「就是那位。」
江婆婆徹底愣住。
她當然聽得懂。
世上能被蘇友強稱為「那位」的人,只有一個。
那個曾經在廣南府掀起無數風雲,來去無蹤,壓得同代覺醒者和魔種不敢抬頭的人。
那個讓她追了一輩子,卻連清晰面容都無法記住的人。
那個在她記憶里永遠年輕,永遠站在飛劍上的人。
「那個年輕人……真是他?」
江婆婆的聲音發顫。
蘇友強沒有回答,只是緩緩點頭。
這一刻,江婆婆臉上的喜悅甚至還沒有完全浮現,便被一股更深的恐慌壓了下去。
她本能地後退一步。
「不……」
「不行。」
蘇友強皺眉。
「江老妹,你不是盼了他一百多年嗎?現在人就在裡面,你又不去了?」
「我不能見他。」
江婆婆握緊手杖,看得出手都在發抖。
她的身體輕輕顫抖。
這是她成為真理部高層以後,極少出現的失態。
滅城級魔種出現時,她沒有慌過。
面對SS級凶胤,她也沒有慌過。
可當那個心心念念了一輩子的人真正出現,她卻徹底亂了。
「我不能讓他看到我這副樣子。」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沒有老人斑,皮膚也還算光潔。
可眼角的皺紋,額頭的紋路,還有那雙已經失去年輕光澤的眼睛,都在提醒她一件事。
她老了。
當年廣南府第一美人,如今只是一個滿頭白髮、垂垂老矣的老婆婆。
而那個人呢?
一百多年過去,他依舊年輕。
依舊站在她記憶里最耀眼的地方。
江婆婆緊緊抿著嘴唇。
「告訴徐兄。」
「我不能去見他。」
蘇友強愣了一下。
「你不去?」
「年老色衰,形容枯槁,這樣的我,有什麼臉面再去見他?」
江婆婆低下頭,聲音越來越輕。
「他還是當年的樣子。」
「我卻已經變成這樣。」
「如果被他看到我這副醜陋的模樣,他會怎麼想?」
她說到這裡,眼眶漸漸泛紅。
「我寧願留在他記憶里的,還是那個年輕姑娘。」
「而不是今天這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
蘇友強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他認識江幼娘太久了。
久到記得她年輕時第一次見到徐軒的樣子。
那時候的江小姐驕傲得像一隻孔雀,誰都看不上。
唯獨看見徐軒以後,眼睛裡會亮起光。
她追著徐軒跑過半座廣南府。
偏偏那塊石頭沒有半點回應。
後來她追了一年又一年。
徐軒消失以後,她還問過蘇友強很多次,那個人什麼時候會回來。
一百多年過去。
她終於等到了。
卻沒有勇氣見。
旁邊的蘇綰看著這一幕,心裡也有些發酸。
「哎。」
「原來衰老這麼可怕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皙,光滑,沒有一絲瑕疵。
屍傀的身體永遠停留在最好的時候。
只要徐軒不死,她便不會腐朽,不會衰老,也不會失去這張臉。
蘇綰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
主人在她十八歲,最漂亮、最鮮活的時候,將她煉成屍傀。
她可以驕傲地告訴所有人。
蘇綰永遠十八歲。
青春不會離開她。
她也不用像江婆婆一樣,等了一輩子以後,連見面都需要鼓起勇氣。
蘇綰看著江婆婆,難得沒有說風涼話。
「江婆婆既然想見,又為什麼不見呢?」
江婆婆苦澀一笑。
「因為我怕。」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連蘇友強都沉默了。
誰能想到?
當年那個手持長劍,敢追著魔種砍三條街的江小姐,如今會因為見一個人而害怕。
蘇友強輕輕嘆了口氣。
他忽然抬起手,從寬大的袖口裡取出一個紫檀木盒。
木盒不大,表面雕刻著蓮花紋路。
「拿著。」
江婆婆看向木盒。
「這是什麼?」
「返老還童丹。」
蘇友強將木盒遞過去。
江婆婆的眼神微微一變。
「我煉的。」
蘇友強捋了捋長須,臉上浮出幾分得意。
江婆婆沒有伸手接。
她盯著那個木盒,許久沒有動作。
蘇友強的神情逐漸認真起來。
「副作用很大。」
江婆婆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蘇友強繼續道:
「不過,你若是不把心魔解開,死後變成凶胤,那附近的百姓可要遭老罪咯。」
「你想見他。」
「他也想見你。」
江婆婆終於抬起頭。
她看向蘇友強。
剛才還溫和的老人,此時的眼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銳利。
「老蘇。」
「你這是?」
蘇友強哼了一聲。
「我是在救你。」
「真等你壽元耗盡,帶著這份執念變成凶胤,別說徐老弟了,整個廣南市都得陪你一起遭殃。」
江婆婆沒有說話。
她盯著手中的木盒,神情複雜。
她明白蘇友強的意思。
若她一直無法放下執念,死亡之後,最容易成為凶胤的,便是這份執念。
她想見徐軒。
卻又害怕以最醜陋的姿態見徐軒。
這一念,已經成了她最大的心魔。
蘇友強也不再勸。
只是將木盒放進她手裡。
「你已經等了一百多年。」
「現在那個人就在門後。」
「你連推門的勇氣都沒有嗎?」
江婆婆低頭看著掌心的木盒。
紫檀木盒沉甸甸的。
像是壓著她這兩百多年沒有說出口的情意。
許久後。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緩緩扣住木盒邊緣。
她抬手打開盒蓋。
一枚通體雪白的丹藥,靜靜躺在紅色綢布上。
丹藥表面流動著淡淡金光。
江婆婆看了它許久。
最終,她閉上眼睛,將丹藥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