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杰帶著蘇綰,沿著教學樓後的林蔭道往實驗樓走。
他走得不快,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笑容。
路上偶爾有學生經過,看到他時還會主動打招呼。
「許助教好。」
「許老師,中午一起吃飯嗎?」
許文杰都笑著回應,表現得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走在他身邊的蘇綰,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隱藏極深的血腥氣。
「我們這些做魔種的,其實更應該互相幫助。」
許文杰一邊走,一邊像是在和蘇綰談心。
「這個賊老天就是不公平。」
「憑什麼覺醒者可以享受各種政府待遇,享受各種國家補貼,加入處理局以後還能領取資源和津貼?」
「而我們魔種呢?」
「只能像過街老鼠一樣,人人喊打。」
他說著,轉頭看向蘇綰。
「你說是吧,蘇小姐?」
蘇綰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敷衍地點頭。
「嗯嗯。」
她其實沒太聽懂。
她從覺醒成為魔種的第一天起,就遇到了徐軒。
那時候她甚至還沒來得及感受血渴,也沒體驗過被人類追殺的日子,便直接被徐軒煉成了屍傀。
她沒有受過苦。
沒有被抓進實驗室。
沒有被處理局圍追堵截。
沒有在飢餓和恐懼中躲在下水道里,啃食老鼠的屍體。
許文杰說的那些人間苦難,蘇綰確實沒有辦法感同身受。
她甚至覺得,成為魔種以後,自己過得比以前還要快樂。
只要陪著寶寶就好。
徐軒通過屍傀印,感知到蘇綰敷衍的情緒,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這丫頭是不是又沒聽懂?
許文杰顯然把她的點頭,當成了對自己觀點的認同。
他繼續說道:
「哎,你不知道。」
「幾十年前,我剛變成魔種,就被人抓住了。」
「我明明什麼都沒做錯,只是因為我是魔種,就被那群覺醒者打個半死。」
許文杰的語氣漸漸低沉。
眼神里也浮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痛苦。
她好像在哪裡聽過類似的話。
不過許文杰已經沉浸在自己的回憶里。
「那時候我才十八歲。」
「十六歲開始,我就在工廠里當學徒。」
「師父、師娘對外說是收我當徒弟,實際上就是把我當牛馬使。」
「每天早上五點起來,掃地、搬材料、燒焊、跑腿,什麼髒活累活都讓我干。」
「我累死累活干一個月,工資一分都拿不到。」
蘇綰小聲問道:「為什麼不給你工資?」
「師父說,我年紀小,要替我保管。」
許文杰冷笑一聲。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錢全進了師娘的口袋。」
「師娘拿我的工資,給她兒子買肉,給她家傻兒子買新衣服。」
「我每天在工廠里累得像條狗,回家還要看他們一家三口吃飯。」
他說到這裡,表情逐漸扭曲。
「就在這種又苦又累的生活里,我迎來了十八歲生日。」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工廠天台上。」
「沒有蛋糕,沒有禮物,也沒人記得我的生日。」
「我就抬頭看著星星,對自己說了一句。」
「生日快樂。」
許文杰停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自嘲。
「結果那晚,一顆紅色流星划過天空。」
「我當時以為,這是老天終於看見我了。」
「我的人生要逆天改命了。」
「那顆流星,會給我帶來幸運。」
蘇綰聽得很認真。
她覺得這個人好像確實挺慘的。
「可第二天,我發現工廠里的飯菜變得特別難吃。」
「我也不是個挑食的人。」
「以前饅頭掉地上,撿起來吹吹就能吃。」
「可那天,飯菜入口以後卻像一團蠟。」
「又腥又苦,噁心得我差點吐出來。」
「晚上去師父家吃飯,我一口飯都沒吃下。」
許文杰咬著牙。
「師娘還在旁邊幸災樂禍。」
「她說我吃得少,正好省點口糧,可以多給她家傻兒子吃幾口。」
「那時候我真的餓。」
「不是普通的餓。」
「胃裡像藏著一頭怪物,拼命撕扯我的五臟六腑。」
許文杰的眼中浮現出一絲猩紅。
「我想吃生肉。」
「剛宰的豬肉,雞肉,甚至是人的肉。」
「我很害怕。」
「我以為自己生病了。」
「第二天,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師父。」
「他當時抽著焊煙,沉默了半宿。」
「然後站起來對我說,出去給我找醫生。」
許文杰低聲笑了。
笑容里滿是譏諷。
「那時候我還很感動。」
「我以為師父終於關心我了。」
「我以為,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沒有拋棄我的人。」
「沒想到那老東西出了門,轉頭就把我舉報給了廠里的保衛科。」
他的拳頭緩緩攥緊。
「保衛科裡面,剛好有覺醒者。」
「他們帶著一群覺醒者衝進宿舍,把我從床上拖出來。」
「說我是魔種,說我是怪物,說我以後會吃人。」
「我一直解釋,我什麼都沒做。」
「我只是餓。」
「可他們根本不聽。」
許文杰的聲音陡然拔高。
「他們把我打斷了三根肋骨!」
「把我的臉踩進泥里!」
「還說魔種就應該被活活打死!」
「我那時候才知道,過了十八歲,我已經不算是人了。」
林蔭道上的風吹過。
樹葉沙沙作響。
蘇綰聽完,心裡確實生出了一點憐憫。
「寶寶,他好像也是個可憐人。」
徐軒語氣平淡。
「一般來說,一個男人開始和你講他的故事,講他的原生家庭。」
「那麼,大概率是對你另有所圖。」
蘇綰愣了愣。
「啊?」
「他想對我那啥?」
徐軒沉默了一下。
「大概率不會是什麼好事。」
「做好心理準備吧。」
蘇綰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看了一眼旁邊還在講述悲慘往事的許文杰,眼神逐漸變得古怪。
許文杰沒有察覺到蘇綰的變化。
他推開實驗樓後門,帶著蘇綰走進地下通道。
這條通道平時很少有人經過。
牆壁兩側貼著已經發黃的安全出口標誌,頭頂的燈管忽明忽暗。
幾分鐘後,許文杰停在一扇金屬門前。
他輸入密碼。
滴。
門鎖打開。
門後是一間大型地下實驗室。
蘇綰走進去,眼睛微微眯起。
而許文杰默默的關上金屬門。
他臉上的溫和終於徹底消失。
轉身的瞬間,許文杰身體開始膨脹。
皮膚裂開。
黑色血管從脖頸蔓延到臉上。
牙齒一根根變長,嘴角裂到耳根。
整個人像一層人皮被從內部撐破。
「蘇小姐。」
「感謝你聽完我的故事。」
許文杰的聲音變得嘶啞。
「接下來,我會幫你解開基因枷鎖。」
他張開雙臂,身後無數肉色觸手緩緩探出。
「前提是,你要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
說罷,他咧開嘴露出了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