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三豐看了一眼那頭流浪貓。
大橘趴在路燈邊,身上的毛沾滿灰塵,後半身拖在地上。
兩條後腿都被汽車碾斷了,斷骨刺破皮肉,拖出兩道細長的血痕。
它顯然已經爬了很久。
每往前挪動一點,身體就抽搐一下,喉嚨里發出細弱的嗚咽。
江三豐低頭看著它,忽然笑了。
「遇到危險就喜歡鑽車底,遇到車輪就自動吸附。」
「真是愚蠢的小貓咪啊。」
大橘抬起頭,警惕地對著他哈氣。
那雙渾濁的貓眼裡全是恐懼,卻還保留著一點兇狠。
江三豐蹲了下來。
「可生而為人,又何嘗不是遵循本能的愚蠢生物呢?」
他伸出手,落在大橘的腦袋上。
貓立刻弓起身子,張嘴咬來。
江三豐沒有躲。
柔軟的貓牙咬在他的手指上,連皮都沒能刺破。
「脾氣還挺大。」
他笑著摸了摸貓頭。
掌心落下的剎那,一縷灰白色的氣息順著貓的脊背蔓延。
大橘的身體輕輕顫抖,斷裂的骨頭在皮肉深處緩慢歸位。
原本已經壞死的血肉重新生長,傷口邊緣結出一層薄薄的黑泥,隨即裂開,脫落。
兩條後腿恢復如初。
就連被汽車擦掉的毛髮,也重新長了出來。
大橘愣了幾秒。
「喵?」
它試著站起來。
身體晃了兩下,竟然真的站穩了。
江三豐收回手,看著掌心沾上的一點血泥,隨手在褲腿上擦掉。
大橘邁著小心翼翼的步子,走到他身邊,先是嗅了嗅他的鞋,然後伸出腦袋,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褲腳。
江三豐低頭看它。
「現在知道誰是好人了?」
大橘仰起臉:「喵。」
「雖然這是宇宙最幽默的生物,可架不住它長了一副好皮囊,讓人心生憐憫。」
江三豐伸手,輕輕捏住它的耳朵。
「去吧,咪咪。」
「喵唔!」
大橘甩了甩尾巴,轉身跑向公園深處。
它的四條腿邁得很快,尾巴豎得筆直,像是已經忘了剛剛瀕死的痛苦。
江三豐目送它離開。
公園裡的風吹過來,帶著樹葉腐爛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氣。
「啊,自由的氣息。」
聲音很輕,卻讓藏在遠處的幾名處理局成員同時繃緊了身體。
江三豐抬起頭,看了看天空。
「時間差不多了。」
「留給我一人獨處的時間也不多了……」
他說到這裡,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然後,他看向了公園入口。
那裡走來一個女孩。
女孩穿著黑色皮夾克和短褲,修長的雙腿暴露在烈日下。
她手裡攥著一疊符籙,右手握著一柄螺紋細劍。
細劍表面閃過一縷寒光。
江幼娘停在十幾米外。
她看上去依舊冷靜,背脊挺直,臉上保持著上位者該有的從容。
只是握劍的手指,已經泛白。
江三豐看著她,明顯有些意外。
但那份意外很快變成了釋然。
「那小子還算有點良心。」
他笑了笑。
「遵守承諾,給你延壽丹了。」
江幼娘沒有回答。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江三豐,像是想從這張熟悉的臉上,找回那個已經過世十幾年的哥哥。
可面前的人,身上只有濃烈的土腥味和死氣。
那張臉依舊英俊,眉眼依舊溫和。
只是皮膚下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江三豐歪了歪頭。
「幼娘,我的好妹妹。」
江幼娘的睫毛輕顫了一下。
「別這麼叫我。」
「我認識的大哥,已經死了。」
江三豐攤開雙手,像是在展示自己如今的身體。
「你看,大哥我又恢復到年輕時候。」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語氣頗為滿意。
江幼娘的呼吸亂了一拍,她差點握碎手裡的符籙。
「你奪走了多少人的壽元?」
江三豐想了想。
「從學校出來以後,路上吸了一些學生,幾個老人,還有一棵樹。」
「他們只是提前把生命借給了我。」
江幼娘聲音愈發冰冷:「借?」
「對,借。」
江三豐點頭。
「我會還的。」
「你拿什麼還?」
面對江幼娘的質問,江三豐輕笑一聲沒有回答。
江幼娘看著他,終於明白這張臉下面的東西已經徹底變了。
昔日那個帶她逃出魔種巢穴、教她握刀、在她害怕時把她護在身後的哥哥,已經被某種更古老、更飢餓的東西占據。
他只是一頭披著大哥人皮的怪物,已經不再是他自己了!
他還記得所有事,所以才更加可怕。
就在這時,另一邊的林蔭道中,傳來腳步聲。
一個披著黃袍的白須道士走了出來。
他手持桃木劍,袖口裡垂著一串銅錢,另一隻手捏著幾張黃色符紙。
蘇友強。
江三豐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喲,老蘇也來了。」
蘇友強停在江幼娘身側。
他雙眼充血,死死握著桃木劍。
那張蒼老的臉上沒有平日裡的嬉皮笑臉,只剩下壓抑到極點的怒意。
「老豐子。」
「快滾回你的墳墓去。」
江三豐笑道:「你這龜孫還真能活啊,我記得你當年就已經半截身子進棺材了,怎麼現在看著比我還精神?」
蘇友強抬起桃木劍,劍尖指向江三豐。
「你只有一個選擇。」
「是你自己體面,還是我們讓你體面!」
江三豐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
蘇友強一步踏出,身上的靈力轟然散開。
「徐老弟可是已經甦醒了。」
「你應該知道,一旦他出手,你見不到明日的太陽。」
徐軒。
聽到這個名字,江三豐的眼神終於出現了變化。
那是一種深藏在骨子裡的忌憚。
江幼娘捕捉到了這一點。
她的手指微微鬆開,立刻又重新握緊螺紋細劍。
江三豐沉默幾秒,輕聲道:「你說得對。」
「他若是出手,我必然沒有活下去的可能。」
蘇友強冷聲道:「老豐子,你自我了結吧。」
「念在我們數百年的感情上,我會替你風光大葬。」
江三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手掌皮膚之下,隱約有泥土緩慢翻湧,像是某種活著的蟲子。
「可我還不能死,我還有未完成的使命。」
他抬頭看向兩人,語氣里多了一點歉意。
「抱歉了,幾位。」
江幼娘心中一沉。
「哥哥,住手。」
江三豐笑了,他猛地踏地。
轟!
整座公園驟然震動。
路燈劇烈搖晃,燈罩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地面以江三豐的腳掌為中心裂開,蛛網般的裂縫飛速蔓延,掀起大片泥土。
江幼娘身體一晃,螺紋細劍險些脫手。
蘇友強低喝一聲,桃木劍插入地面,十幾張黃符同時燃燒,勉強穩住身形。
高樓天台上,謝灼桜的狙擊鏡劇烈晃動。
槍口仍然鎖著江三豐的眉心。
謝灼桜看見了那張臉。
那是初代局長。
是廣南異常處理局所有檔案里,最鋒利、最耀眼的名字。
江三豐抬起頭,衝著江幼娘笑了笑。
「別猶豫了,幼娘。」
「再晚一點,死的人會更多。」
下一刻,整座公園的地面猛然隆起。
樹木連根拔起,涼亭轟然塌陷,遠處的街道同時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
江幼娘抬頭看向翻湧的泥土,臉色第一次徹底變了。
「你想在市中心引發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