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徐軒最後的詢問,江三豐沉默了。
那是徐軒給他的最後體面。
自我了結。
不必讓妹妹親眼看著他死,不必讓昔日好友親手斬下他的頭顱,更不必讓整個廣南市知道,曾經的初代局長最後死在了萬劍之下。
只要他點頭,一切都還能保留幾分尊嚴。
江三豐這一生,確實做過很多善事。
年輕時,他救過無數普通人,斬殺過大量魔種,建立了廣南異常處理局,也參與創立了真理部。
他曾經在災難中背著孩子走出廢墟,曾經為了護住一座醫院,獨自擋下三頭高危魔種。
正因為如此,江幼娘才不願相信他會變成凶胤。
可功德不是免死金牌。
做過善事,也不能肆無忌憚地吸收其他人的壽命。
拯救過一萬人,也沒有資格為了自己永生,奪走另外一萬人的性命。
更何況,江三豐的存在,已經擋住了徐軒的路。
徐軒看著眼前殘破的神塑,神情冷漠。
斬殺凶胤的理由,從來沒有那麼複雜。
不是為了正義,也不是為了替誰伸張公道。
只是因為凶胤會妨礙他徐軒追求永生。
永生的道路上,本就沒有親情可言。
誰擋路,誰就該死。
何況凶胤本來就是死去的人,不該以這種方式重新回到世間。
他們吸收生靈壽元,吞噬天地靈氣,浪費本就稀薄的修煉資源。
對徐軒來說,他們就是一群占據靈氣的死人。
江三豐縮小了身軀。
數十米高的宙斯神塑迅速崩解,漫天泥土墜落,雷雲也逐漸消散。
最終,江三豐重新變回一米八五左右的泥人形態。
他的胸口有一道貫穿傷,泥土不斷從裡面掉落。
每走一步,腳下便會留下些許灰色粉末。
看得出來,他受傷很重。
可江三豐卻咳了幾口泥粉,忽然笑了起來。
「不愧是徐老弟。」
他抬頭看著徐軒。
「當世第一大神通者,無人能敵。」
徐軒沒有接話,他站在飛劍上,手指依舊掐著劍訣。
上百把飛劍懸在江三豐周圍,劍鋒微微轉動,隨時可以落下。
暴食蘇綰站在徐軒旁邊,探頭看向下方。
她原本還在等徐軒一劍把江三豐劈成碎片,可看著看著,便覺得有些不對勁。
「主人。」
她小聲說道。
「這個老頭是不是有點奇怪?」
「嗯。」
徐軒也覺得奇怪。
從交手開始,江三豐一直沒有吸收普通人的壽命。
沒有吸收山林里鳥獸的生機,也沒有抽取附近植物的生命力。
他甚至沒有主動吞噬地脈靈氣。
這不合理。
凶胤最強的地方,就是能夠藉助胤神血掠奪周遭生靈,獲得近乎無限的法力和恢復能力。
江三豐明明已經被飛劍重傷。
只要他願意,完全可以抽取附近生物的生命力,修復神塑。
哪怕只是吸收幾千人的壽元,也足夠讓他的傷勢恢復大半。
可是他沒有。
徐軒看了一眼四周。
山風重新吹動樹葉,林中的鳥雀已經飛遠,沒有生命力被抽走。
江三豐就這樣站在原地,任由身上的傷口不斷掉落泥粉。
仿佛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傷勢。
徐軒的眼神逐漸冷了下來。
「你是在小看我?」
江三豐乾笑道:「什麼?」
「你復活的目的是什麼?」
徐軒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怒意。
「只是為了和我來一場公平的對決?」
徐軒抬起手,身後的劍陣緩緩收攏。
「你不動用你的凶胤力量,不掠奪周遭生靈的生命氣息,甚至連地脈靈氣都沒有徹底調動。」
「難道你覺得,僅憑這具泥身,就能擋住我?」
劍光映在江三豐的臉上。
「還是說,你故意留手,是覺得我不配讓你全力出手?」
話音落下,山谷里的空氣一片死寂。
江三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下一刻,他忽然抬手,猛拍大腿。
「哈哈哈哈!」
笑聲響亮得有些突兀。
他笑得身體都在發抖,胸口的傷口因此掉落更多泥粉。
「徐軒啊徐軒!」
「我總覺得你神機妙算,什麼都能看透。」
江三豐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淚水,笑得像一個突然賭贏了的小孩。
「可今天,你沒算準啊!」
「我贏了!這麼多年,終於贏了一次!」
徐軒眉頭微皺。
江三豐繼續笑道:「老夫還得謝謝你,把我打成重傷呢。」
「謝我?」
「當然。」
徐軒眼底的寒意更重。
江三豐到底在做什麼?
他不是真心加入胤神組?
不可能。
胤神血一旦融入身體,便會對宿主的神魂產生影響。
胤神血的主人只需一個念頭,就能讓凶胤無條件服從。
哪怕江三豐保留了生前的記憶和人性,也不可能違背胤神的意志。
除非……
徐軒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想到了一個消失的人……
徐軒緊皺眉頭。
「難道說……」
江三豐眉頭一挑。
「你猜到了?」
他看著徐軒,眼底閃過一絲讚嘆。
「不愧是你啊。」
「居然還是被你猜中了。」
江三豐抬頭看向南方。
那邊,是廣南市。
徐軒的眼神逐漸變得輕柔,露出一絲戲謔的笑容。
「你居然已經提前布局了?」
終於,徐軒臉上露出了一抹釋懷的笑容。
「不愧是江老鬼。」
「不僅算計了胤神組。」
「連我徐軒,也被你算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