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三豐站在崩塌的山坡上,胸口被劍氣貫穿,泥土凝成的身體不斷往下掉灰。
按理說,他該立刻吸收周圍生靈的壽命。
哪怕不去碰山下的人,只要抽取幾隻鳥獸,幾棵樹的生機,也足夠讓這具泥身恢復大半。
可他沒有。
江三豐只是抬頭看著徐軒,臉上掛著笑。
這不正常。
徐軒眼神微沉。
從江三豐甦醒開始,他確實吸收過生命力。
校園裡那些學生,公園裡的老人,還有沿途的草木。
但他的吞噬一直很收斂,像是在刻意控制範圍。
剛才化身宙斯時,也沒有真正抽取整片山區的生命力。
如果他真的想要進化,想把廣南市變成養料場,根本沒必要控制。
他在等什麼?
徐軒腦海中掠過一道身影。
宋婉寧。
序列八,重生之母。
一切線索在這一刻串聯起來。
江三豐故意離開廣南市,故意和兩頭凶胤會合,故意讓自己站在外圍,甚至故意接受徐軒的追蹤。
他需要一個足夠強的人,將他的泥身打到瀕臨崩潰。
只有這樣,他才能藉助重生之母的力量,徹底捨棄這具被胤神血污染的身體。
徐軒睜開眼。
「宋婉寧,序列八,重生之母。」
聲音落下,江三豐臉上的笑容更濃。
「這都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江三豐隨即發出一聲輕笑。
「其他人怎麼都算不到吧。」
他抬起手,擦去嘴角不斷掉落的泥粉。
「只有你徐老弟,能在短短几秒內算到我的計謀。」
江三豐望著徐軒,眼中帶著幾分感慨。
「沒錯,宋婉寧是我的徒弟。」
暴食蘇綰站在徐軒身邊,眨了眨眼睛。
「原來你還有幫手啊。」
「徐軒,要不要我先把他吃掉?這樣那個幫手就白來了。」
「安靜。」
「哦。」
暴食蘇綰鼓了鼓嘴,倒是沒有再動。
徐軒看著江三豐。
「你打算通過她的能力重生。」
「嗯。」
江三豐沒有否認。
「重生之母的能力可以讓已經死去的東西重新降生,也能讓一個靈魂捨棄舊身,進入新的軀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指縫間,泥土不斷脫落。
「只要我完成重生,胤神血留在舊身里,胤神對我的控制也會隨之斷開。」
「新生的我,不再是凶胤。」
徐軒眸光微動。
重生並不能憑空創造一個完全相同的靈魂。
宋婉寧的重生序列,恰好能夠將他的靈魂從舊身里剝離出來,再以全新的生命形式孕育。
這是一個極其天馬行空,非常有想像力的計劃。
一旦成功,他就能擺脫胤神血,重新成為一個真正的生命。
徐軒看著他。
「宋婉寧居然自願與魔種結合,升序進化成重生之母。」
江三豐沉默片刻。
「那孩子是自願的。」
他的聲音很輕。
「當年在農村,我路過一個小村子。」
「那裡剛發生過魔種襲擊。」
江三豐繼續道:「她那年六歲。」
「父母、爺爺奶奶,全都被一頭魔種吃掉了。」
「她自己則被那頭魔種拴起來,當成寵物。」
江三豐臉上浮起一抹譏諷。
「那隻魔種剛覺醒不久,年紀也才十八歲,是個很頑劣的女孩。」
「她把婉寧當成寵物。」
「會給她穿漂亮的衣服,給她扎辮子,也會在她不聽話的時候,把她鎖進籠子裡。」
江三豐的笑意徹底消失。
「那頭魔種會把人切成小塊,像餵狗一樣,強迫婉寧生食。」
「她不吃,就打斷她的手腳。」
山風從破碎的山谷吹過。
江三豐的聲音像是被風吹得發乾。
「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不會哭了。」
「那年她才六歲。」
一個六歲的孩子,被當成寵物圈養,強迫吃自己家人的血肉,這種經歷依舊讓人心寒。
江三豐捏緊拳頭。
「我殺了那頭魔種,把婉寧帶了出來,安置在處理局的育兒所里。」
「後來她在十八歲的時候成功覺醒,我便教她怎麼使用覺醒能力。」
「她一直記得那段經歷。」
徐軒終於明白了。
為什麼宋婉寧後來能夠忍辱負重。
為什麼她明明厭惡魔種,卻願意懷上魔種的孩子。
為什麼她可以面不改色地把自己變成重生之母。
那不是單純為了活下去,而是為了復仇。
也為了給自己的恩師留下一條重生的路。
她可以犧牲身體,犧牲尊嚴,甚至犧牲自己未來的一切。
因為和六歲那年的記憶相比,後面經歷的痛苦根本算不了什麼。
江三豐看向徐軒。
「她是自願的。」
「從決定走上這條路開始,她就沒想過回頭。」
「她說過,只要能殺盡那些魔種,只要能讓我重新活過來,自己變成什麼都無所謂。」
徐軒陷入沉默。
江三豐為了擺脫胤神血,提前培養宋婉寧。
宋婉寧為了讓江三豐重生,甘願將自己變成魔種與人類的母體。
徐軒淡淡道:「你倒是收了個好徒弟。」
「她確實是個好孩子。」
江三豐笑了笑。
「只是命苦了一點。」
話音剛落,遠處的山林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急不緩。
踏在碎石和落葉上,像有一群人正在穿過晨霧。
江三豐望向山谷入口。
一股溫和,卻又詭異的氣息從那裡蔓延過來。
帶著一種憐憫眾生的聖潔感。
無數覺魔從樹林中出現,他們安靜地跟在一個女人身後,像一群被母親帶大的孩子。
一道黑色身影從晨霧中走出。
她依舊披著寬大的黑色長袍,衣擺垂到腳面,將身體遮擋得嚴嚴實實。
長發從兜帽邊緣垂下,五官如同精美的雕塑一般,像是修道院裡的聖母像。
她的眼神帶著憐憫。
那種目光落在誰身上,誰都會覺得自己像是受盡苦難的可憐孩子。
宛如聖母降臨人世。
可她身後站著的,是一群被她親手殺死的魔種,再轉化成覺魔的存在。
他們沒有血渴症。
也不會像普通魔種那樣,本能地撲向活人。
他們只是沉默地跟隨著她,仿佛她就是他們新的母體,也是他們唯一的歸宿。
暴食蘇綰吸了吸鼻子。
「這些食物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徐軒兩指一動,一道靈力落在她眉心。
「站著別動。」
暴食蘇綰立刻捂住嘴。
「好嘛。」
山谷里,宋婉寧停下腳步。
她先看向徐軒,又看向重傷的江三豐。
她只是微微抬起頭,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師父。」
江三豐看著她,臉上重新浮現出笑意。
宋婉寧緩緩走到他面前,張開雙手給於江三豐一個溫暖的懷抱。
「婉寧來接你了。」
下一刻,一把匕首貫穿了江三豐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