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看著徐軒掌中的夢核，忽然笑了。
無數扇夢境大門後，那些長滿眼睛的臉同時咧開嘴角。
「我承認，你在這方面是天才，可是……」
它抬起一根細長的手指，點了點腳下的黑暗。
「如果是我精心布置多年的陷阱呢？」
「你也配？」
蘇綰的電鋸瞬間加速，猩紅鋸齒劃出刺耳的尖鳴。
「在我家寶寶面前，你就是個弟弟。」
暴食蘇綰舔了舔虎牙，盾面上的饕餮巨口緩緩張開。
「徐軒，讓我直接吃了他！」
「它的眼睛好多，咬起來應該會爆汁。」
嫉妒蘇綰握著匕首，站在黃符凝成的軀殼裡，笑得陰冷。
「親愛的，把它交給人家吧。」
「我會讓他生不如死！」
徐軒掌中的夢核，忽然跳了一下。
很輕。
緊接著，一道本不該存在的紋路，從夢核內部浮現。
徐軒眸光微凝。
永夜夢境的中心，被動過手腳。
那些遍布四周的夢境投影，只是擺在外面的幌子。
真正的陷阱，早已埋在控制夢境的樞紐深處。
接管夢境的同時，他也接過了這道陷阱。
徐軒兩指並起，正要封住夢核。
耳邊的電鋸聲卻停了。
蘇綰消失了。
暴食巨盾上那張不斷吞咽的嘴，嫉妒手裡的匕首，以及遠處無數扇夢境大門，也在同一瞬間消失。
只剩黑暗。
徐軒站在原地，指尖還維持著掐訣的姿勢，手中卻空空如也。
夢核憑空消失，四周響起夢魘的笑聲。
「讓我來看看！」
聲音從前方傳來，又貼著他的後背響起。
「看看萬法道君內心的夢魘，到底是什麼！」
徐軒閉上眼睛。
神識探出，觸及的全是自己的氣息。
這片黑暗，已經連接上了他的記憶。
他試著截斷聯繫，神魂深處卻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
那道陷阱纏得很深，貿然撕開，只會先傷到自己。
下一秒，腳下有了實感。
一塊青石。
潮濕的風從面前吹來，帶著松針與草木的氣味。
遠處傳來三聲鐘鳴。
徐軒睜開眼睛。
雲霧環繞的山門，就在眼前。
石階沿山勢向上延伸，兩側種著蒼松，樹根擠開石縫，細小的苔痕藏在背陰處。
山門後，幾隻白鶴掠過重重殿宇。
靈氣濃郁，呼吸之間，胸腹都泛起一絲清涼。
徐軒看著左側那棵略微傾斜的松樹，目光停了片刻。
連那道被雷劈過的舊痕，都還在。
這地方還熟悉了……
他低頭，發現自己依舊穿著黑紅色賽車外套。
現代的衣服，與眼前這座仙山格格不入。
徐軒輕笑一聲。
「想探查我內心的弱點？」
笑聲里滿是不屑。
夢魘沒有回答。
山門深處，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
「徐軒，過來。」
徐軒抬起頭。
石階上站著一名老者。
青色道袍，白髮束冠，長須垂至胸前。
腰間掛著一枚溫潤玉佩，袖口繡著幾道雲紋，衣袍隨著山風輕輕擺動。
他站在那裡，便讓人覺得安穩。
仿佛有他在，山下的一切風雨，都進不了這座山門。
徐軒看著那張臉，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老者身邊，還站著一名少女。
十五六歲左右，穿著白色弟子服，衣領收得整齊，袖口卻稍稍長了一點，遮住半截手指。
她的黑髮挽成簡單的髮髻，插著一支木簪。
眉眼清秀，臉頰帶著一點未褪的稚氣。
或許是剛來到陌生地方，她將一隻小布包抱在懷裡，手指攥著包角。
每當老者開口，她便認真抬頭，聽得很專注。
一片松針落在她肩上。
她低頭拂去，發現有人走來，又趕緊把手放好。
石階下，出現了另一個徐軒。
束髮，灰青色弟子服，腰間繫著宗門發下來的木牌。
衣服很新，腳上的布鞋卻舊了，鞋邊還有趕路時留下的泥痕。
那時的他，剛剛拜入師門，整張臉顯得還是那麼青澀。
是一張還沒被修仙界污染過的，乾淨的臉蛋。
他走到老者面前，拱手行禮。
「師父。」
姿態恭敬，卻沒有把腰彎得太低。
徐軒望著年輕時的自己，目光微動。
那雙眼睛裡，有藏不住的傲氣。
身無長物，身份卑微，卻已經覺得這座山、這片天，遲早都會被自己踩在腳下。
年輕人總是這樣。
連門內有多少規矩都沒弄明白，就先惦記上了長生。
徐軒向前走了兩步。
鞋底踩過石階，沒有發出聲音。
他伸手觸碰身旁的松枝，手指直接穿了過去。
枝頭的露水依舊掛著，紋絲不動。
果然。
夢魘正在讀取他的內心，將深藏的記憶重新鋪開。
他能在這裡自由走動，能看清每一張臉，聽見每一句話，卻無法干預其中的人。
眼前的一切，都已經發生過了。
此刻的他，只能站在旁邊，看著這些畫面重新播放。
倒很像一場可以隨意走動的VR電影。
只不過，這場電影的底片，藏在他的記憶里。
徐軒再次嘗試收攏神識。
畫面輕輕晃了一下，隨即恢復。
現在還無法阻止夢魘，他可以肆無忌憚的讀取那些埋藏的記憶。
他放下手，安靜看著。
老者輕撫長須，笑容溫和。
「徐軒啊，這位是比你晚一天拜入師門的小師妹，你以後可要照顧好她。」
年輕的徐軒看向少女。
少女也在看他。
視線剛剛碰上，她便低下頭，抱著布包的手指又緊了幾分。
年輕徐軒開口。
「弟子明白。」
「同在門下，相互扶持，這是應當的。」
老者點了點頭。
隨後，他笑著補了一句。
「她，便是你未來的道侶。」
山風吹過。
少女的耳尖一下紅了。
她抿著嘴，低頭看自己的鞋尖，過了片刻，才細聲細氣地喊了一句。
「師兄。」
年輕徐軒原本挺得筆直的背脊，忽然僵了一點。
「師妹。」
他答得很快。
說完，又像覺得自己過於急切，輕咳了一聲。
臉上卻已經浮起一抹羞紅。
徐軒站在幾步外，看著這一幕。
這副模樣，他已經很久沒想起來了。
老者望著兩人，笑意更深。
「修行路長，有個伴，總歸好走些。」
「先好好修煉。等你們築基，便將這件事正式定下來。」
少女輕輕點頭。
年輕徐軒也拱手應下。
「聽憑師父安排。」
在那座山門裡，恩師如父。
師父賜予功法，指點修行，也決定弟子的去留。
一個剛剛入門的年輕人，根本不會想到，要去拒絕師父定下的道侶。
何況，那時的他，也並不想拒絕。
少女偷偷抬眼看他。
被發現後，又慌忙低下頭。
老者笑著轉身，示意兩人跟上。
年輕徐軒伸手，想替少女拿過懷裡的布包。
少女猶豫了一下，終於遞給他。
兩個人沿著石階往上走，中間隔著半步，衣袖偶爾被風吹到一起。
徐軒站在原地，望著他們的背影。
身旁的空氣緩緩扭曲。
夢魘的虛影浮現出來，密密麻麻的眼睛一齊轉動，打量著石階上那對年輕男女。
它摸了摸下巴，語氣里透著困惑。
「奇怪，這挺溫馨的啊，怎麼會是你的夢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