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摸著下巴,密密麻麻的眼睛裡,全是困惑。
徐軒看了它一眼。
虛影。
這東西把真身藏得很好,此刻站在他旁邊的,只是一道投進夢境裡的影子。
就算斬碎,也傷不到它。
徐軒索性收起指尖的靈光,站在夢魘身旁,望著石階上漸漸遠去的三道身影。
「你根本不了解我。」
他輕笑了一聲。
夢魘臉上的困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越咧越大的笑容。
「不可能的。」
它湊近徐軒,眼珠齊齊轉向他的臉。
「這就是你最恐懼的東西。」
「這裡的一切,都是你害怕的!」
「是你藏在記憶深處,不肯直面的記憶!」
徐軒沒有接話。
山門後的鐘聲又響了一次。
那聲音穿過雲霧,落進耳中,讓他生出一種久違的恍惚。
連鐘聲都還記得。
他自己都沒想到。
夢魘卻將這片刻的沉默,當成了被戳破心事後的僵硬。
「讓我猜猜,會是什麼劇情。」
它抬起手,指著石階上那個仙風道骨的老者。
「是你的師父瞞著你們,要設計害死你?」
「收徒,傳法,再給你安排一個道侶。」
「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等時機到了,一刀剖開,取走你的根骨?」
夢魘笑出了聲。
「老東西裝得真像啊。」
徐軒依舊看著前方。
「還是你可愛的小師妹,最後背叛了你?」
夢魘又指向少女。
她正跟在年輕徐軒身邊,小心邁過一道略高的石階,衣袖擦過他的手背。
「看著乖巧,結果為了某個更厲害的男人,親手捅了你一刀?」
「是不是還哭著說,師兄,對不起?」
夢魘捏著嗓子,學了一聲少女的哭腔。
隨後,它自己先笑了起來。
「哎呀,一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劇情,我就覺得刺激,充滿了期待啊!」
細長的手指在徐軒肩旁晃動。
它像個貼在人耳邊的魔鬼,挑著最惡毒的話,一句句往裡塞。
只等徐軒出現一絲憤怒,一絲悔恨。
哪怕只是一個眼神。
徐軒卻搖了搖頭。
「都不是。」
夢魘的笑聲停了一瞬。
「所以說,你不了解我。」
徐軒側過臉,目光落在它那些不斷轉動的眼睛上。
「你我之間乃是雲泥之別。」
「螻蟻豈敢窺探到古神的真容?豈能讀懂這一切?」
話說得平淡。
夢魘臉上的笑容,卻一點點繃緊了。
它握住拳頭,指節從黑色皮膚下突起。
萬法道君。
都落進它精心布置的陷阱里了,還敢用這種眼神看它。
這場夢境,它準備了太久。
接管永夜夢核的瞬間,徐軒便已踏進它留下的入口。
此刻,他越往記憶深處走,越難掙脫。
只要讓那些藏了數百年的恐懼重新翻湧,讓這位道君的道心裂開一道縫,它便能順著那道裂縫鑽進去。
悔恨、憤怒、恐懼。
每一種情緒,都能成為它的養料。
萬法道君的心魔,會有多強?
夢魘自己都不敢想。
只需借到其中一部分力量,就足夠把眼前這個尚未恢復全盛修為的人撕碎。
虛影腳下,幾縷黑線悄悄伸向徐軒。
貼近他的衣角,又停在那裡。
沒有什麼可以吞。
徐軒看了一眼那些黑線,唇角微揚。
「陪我走走吧,看下去。」
他說完,便向山門內走去。
腳下石階依舊,轉角處有一座很小的石燈。
徐軒經過時,低頭看了一眼。
燈座缺了一角。
他記得這裡原本該放著一盆花。
更往裡,便是通向弟子院落的小徑,青石路被樹蔭遮住,牆頭探出幾枝淡黃色的花。
這個地方,他闊別數百年了。
熟悉。
又有些陌生。
記憶竟然把這些細節,都留了下來。
徐軒走得不快,偶爾停一下,看看路旁的樹,看看牆上的舊痕。
夢魘盯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人像是真的在遊覽故地。
它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我看你能撐多久!」
夢魘立即跟上。
它的虛影穿過一棵蒼松,出現在徐軒身旁。
「現在笑得出來,一會兒可別求我停下。」
徐軒沒有理它,向前邁出一步。
眼前的青石路忽然泛起波紋。
牆壁、樹影、石燈,都在波紋里緩緩扭曲。
鐘聲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木劍敲擊石面的脆響。
第二層夢境。
徐軒停在一座庭院門口。
院中陽光正好,樹蔭落在半邊石磚上。
那位老者手持木劍,正繞著兩個年輕弟子來回走動。
少年徐軒扎著馬步,雙臂平舉,額前雖然有汗,神情卻很從容。
旁邊的小師妹就有些撐不住了。
她臉頰憋得通紅,膝蓋不斷發抖,兩隻手也慢慢往下落。
老者回過頭。
「站好了!」
少女連忙把手抬起來。
剛抬到一半,身體又晃了一下。
木劍點在她的手腕旁。
「修仙先鍛體,如果不打好基礎,還怎麼修煉?」
「今日站不住,往後運轉功法,經脈出了岔子,誰替你受?」
「我能站住……」
少女小聲回答。
尾音已經在抖。
少年徐軒偏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嘴唇抿得很緊,明顯不敢再說自己累了。
「看什麼?」
老者的木劍敲了敲少年徐軒的肩膀。
「你也站好。」
「是,師父。」
少年徐軒重新看向前方。
過了一會兒,小師妹的腳跟輕輕抬起,又趕緊落回去。
她真的快撐不住了。
少年徐軒忽然一屁股坐到地上。
動作乾脆,坐下後還伸手揉了揉腿。
「師父,我堅持不住了!」
老者停下腳步。
看著這個剛剛還站得穩穩噹噹的弟子,他眉毛慢慢揚起。
少女愣了一下,也跟著坐了下去。
兩隻手撐在身後,偷偷喘氣。
老者看看她,又看看少年徐軒。
「臭小子!」
木劍輕輕抽在少年徐軒的屁股上。
少年徐軒立刻往旁邊挪了一點。
「師父,真累了。」
「剛才不是還挺精神?」
「剛才是強撐。」
「還敢嘴硬。」
老者舉著木劍,像是想再抽一下。
可看見少女已經開始揉腿,他最終還是放下了手。
「行了,歇半炷香的時間。」
「歇完接著練。」
少女連忙點頭。
老者轉身去拿水,背對著兩人時,輕輕搖了搖頭。
嘴角卻帶著一點笑。
小師妹等他走遠,才偷偷挪到少年徐軒旁邊。
「師兄,你還能站的吧?」
「站不動了。」
少年徐軒回答得很認真。
少女看著他,忽然笑了。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糖,掰了一半,遞過去。
少年徐軒接過,抬眼看了看師父所在的方向,迅速塞進嘴裡。
兩人並排坐在庭院裡。
少女還在揉腿,少年徐軒則把那片油紙折好,藏進袖口。
徐軒站在門邊,安靜看著。
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還記得那張油紙的觸感。
身旁,夢魘忽然咧開了嘴。
「哦,我懂了。」
它看看庭院,又看看那位背對著弟子倒水的老者,終於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接下來要發生的劇情,就是你們宗門被滅。」
「你師父被殺,你小師妹被掠走!」
夢魘越說越興奮。
「越溫馨的日常,刀起人來才越狠啊!」
「你是不是親眼看著他們死的?」
「還是躲在什麼地方,聽著慘叫,卻不敢出去?」
它俯下身,盯著徐軒的臉。
「可憐吶,哈哈哈哈!」
笑聲在庭院裡迴蕩。
院中的兩名年輕弟子卻聽不見,少女正在說什麼,少年徐軒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徐軒望著他們,再次輕笑著搖了搖頭。
「你,還是不懂本道君。」
「你還是太年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