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繼續看啊!」
夢魘站在庭院中央,臉上的笑容逐漸變得僵硬。
「繼續看!」
它抬起雙手,四周密密麻麻的眼睛同時睜開。
「我就不相信,你的內心沒有弱點!」
夢魘不信。
絕對不信。
它活了這麼多年,吞噬過無數人的夢境,也見過無數種心靈深處的恐懼。
有人害怕親人死亡,有人害怕自己變老。
有人害怕被背叛,被拋棄,被所有人遺忘。
也有人害怕一輩子碌碌無為,死後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可從來沒有人的夢魘,會是一座溫馨得像旅遊宣傳片一樣的宗門。
徐軒雙手背在身後,沿著庭院外的青石路緩緩向前。
「你所看到的東西,就是我的弱點。」
「我的夢魘。」
他說得很平靜。
夢魘聽完,反而更加煩躁。
這哪裡恐怖了?
哪裡恐怖了啊!
這種東西放在它的夢境裡,連開胃菜都算不上。
徐軒卻像是在故地重遊。
他走到庭院角落,那裡擺著一排木樁。
木樁表面布滿刀劍劈砍的痕跡,最右邊那根已經歪了,底部還纏著幾圈發黑的藤條。
徐軒伸出手,指尖穿過木樁。
他記得這排木樁。
剛入門的時候,他每天要在這裡練三個時辰。
別人練的是劍法,只有他練的是站樁。
五靈根,靈力駁雜,吸收靈氣的速度慢得令人髮指。
師父說,既然體內五行混雜,便先把身體練好。
於是那位少年每天站在這裡,一站就是很久。
從清晨站到日落。
站到雙腿發麻,站到汗水浸透衣服,站到小師妹悄悄把水壺放在木樁後面,再躲到牆角偷看。
徐軒繼續向前。
廊下掛著幾盞舊銅鈴。
風一吹,鈴聲便輕輕響起來。
他停下腳步,撥弄了一下其中一隻。
叮鈴。
清脆的聲音盪開。
夢魘站在他身後,臉上的眼睛全都變成了問號。
誰家的夢魘是這樣的?
逛宗門、摸老物件還一臉懷念。
這萬法道君的精神狀態,是不是有問題?
「我不信!」
夢魘咬牙切齒。
「繼續看!」
畫面隨之變化。
山門深處的景象緩緩融化,庭院、松樹、銅鈴,全都像被投入水中的倒影,泛起一圈圈波紋。
下一刻,徐軒出現在宗門廣場。
廣場上鋪著青白色石磚,正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宗門石碑。
一群年輕弟子聚在石碑旁。
他們穿著同樣的內門弟子服,腰間懸著玉牌,神情卻比修為更驕傲。
少年徐軒從遠處走來。
他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青色長袍,手裡抱著幾本基礎功法。
身後的少女則跟得很快。
她如今已經長高了一些,頭髮紮成兩個小辮子,臉頰白嫩,眼睛明亮。
走到廣場中央時,一個內門弟子忽然擋在前面。
「喲,這不是六長老的親傳弟子嗎?」
那弟子上下打量著少年徐軒。
「聽說你是五靈根?」
旁邊幾人當即笑了起來。
「哈,五靈根是雜靈根。」
「五靈根也能進我們天門宗啊?」
「徐軒,你這背景有多硬啊?」
「怕不是哪個長老的私生子吧?要不然憑什麼進內門,還拜入六長老門下當親傳弟子?」
笑聲從四周傳開。
少年徐軒神色平靜,抱著功法繼續向前走。
仿佛那些話根本沒有傳進耳朵。
他早就習慣了。
五靈根,修煉速度慢,靈力駁雜,術法威力也不穩定。
在天門宗這種大宗門裡,五靈根弟子幾乎就是最底層的存在。
若不是六長老執意收徒,徐軒連內門都進不來。
可少女停下了。
她雙拳緊握,氣得小臉通紅。
「你們懂什麼!」
少女的聲音傳遍廣場。
幾個內門弟子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戲謔的笑容。
「我們不懂?」
「那你倒是說說,五靈根憑什麼進內門?」
少女向前一步。
「我師兄他是五靈根!」
「師父說,五靈根在上古時期可是極品聖·天靈根!」
她說得理直氣壯。
「你們就是嫉妒我師兄,能釋放五種屬性的法術!」
廣場上的笑聲停了片刻。
隨後笑得更大聲。
「極品聖·天靈根?」
「聖!天!靈!根!」
「這種鬼話你也信?」
「能釋放五種屬性法術有什麼用?每一種都弱得像撓痒痒。」
少女氣得臉頰發鼓。
她咬緊牙關,兩顆小虎牙從唇邊露出。
小師妹的虎牙,想飲血了!
想把這些討厭的傢伙一個個按在地上。
少年徐軒走了回來,拉住她的手。
「綰綰,走吧。」
小師妹還在生氣。
她回頭瞪著那群人。
「師兄,他們懂個屁!」
少年徐軒腳步一頓。
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倒是很有氣勢。
小師妹甩了甩被徐軒拉住的手,繼續道:
「師兄又厲害又聰明,豈是他們這些凡夫俗子能懂的?」
「無需在意那些俗人的點評。」
少年徐軒淡淡回答。
「反正他們都是NPC罷了。」
小師妹腳步一頓。
「嗯?」
她歪了歪腦袋。
「事先,啥叫摁屁吸啊?」
少年徐軒看了她一眼。
「西方世界的洋文,說了你也不懂。」
「說說嘛,師兄。」
小師妹立刻湊近。
「跟我說說嘛,我還想聽你說的西方地獄笑話!」
少年徐軒雙手抱住後腦勺,嘴裡叼了一根狗尾巴草。
他看著遠處的山門,語氣輕鬆。
「來日方長,有空再說。」
「切,小氣鬼師兄!」
小師妹嘟起小嘴,卻還是屁顛屁顛地跟在他身後。
兩人的身影漸漸走遠。
廣場上的內門弟子還站在那裡。
有人滿臉不屑。
有人低聲嘲笑。
而少年徐軒沒有回頭。
夢魘站在廣場中央,徹底沉默了。
它看著遠處的兩道身影,又看看那些穿著宗門弟子服的修仙者,腦門上慢慢浮現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不對。
這不對。
這裡還是地球嗎?
什麼五靈根?什麼修仙者?什麼天門宗?
「這不是永夜的夢境嗎?」
夢魘喃喃道。
「為什麼噩夢裡會出現修仙門派?」
它轉頭看向徐軒。
徐軒依舊走在前面,身影漸漸融入雲霧。
夢魘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這到底是徐軒的記憶,還是他自己編出來的夢境?
難道徐軒是故意構建出這些虛假畫面來欺騙它?
可這些細節太真實了。
銅鈴的聲音,木樁上的裂痕,石碑上的舊字,還有那個少女看向少年徐軒時眼裡的依賴。
根本不像臨時編造出來的東西。
夢魘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同時眯起。
它第一次產生了懷疑。
自己讀取的,究竟是徐軒的記憶?
「萬法道君!我不相信你內心沒有弱點!」
夢魘朝著遠處喊道。
而站在前方的徐軒,則回頭看了它一眼。
「不是告訴過你了嗎?這就是我的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