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軒看著眼前的夢魘,嘴角帶著一絲嘲諷。
它還不明白嗎?
很多人窮盡一生追求的東西,其實從一開始就存在。
只是那時候,他們身在其中,覺得一切理所當然。
朝花夕拾。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夢魘還在廣場上來回張望,幾百隻眼睛不斷掃過四周,試圖找出這場記憶里的破綻。
徐軒卻走到那塊宗門石碑前,抬手撫過石碑上斑駁的刻痕。
「人這一生,追求的無非是團圓、圓滿,還有一份單純的快樂。」
「可惜,身處其中的時候,沒人知道那就是自己最想要的東西。」
「當年只道是尋常。」
他看著廣場上那群年輕弟子,看著遠處雲霧裡的天門宗。
在這裡,他有師父,有師妹,有同門,有一座可以遮風擋雨的山門。
每天練功、吃飯、睡覺,偶爾被師父罵上幾句,偶爾和師妹偷偷下山買糖。
日子簡單,甚至有些無聊。
可那正是很多人一生都再也回不去的東西。
校園裡發呆的下午。
放學後和同學一起走過的街道。
爺爺奶奶坐在門口曬太陽,父母在廚房裡忙碌,自己趴在桌邊寫作業。
當時只覺得日子很長。
長到明天、後天、明年,都和今天沒有區別。
可長大就像熵增。
它一點點奪走你珍惜的東西。
先是離開校園,然後是離開家鄉,再後來,身邊熟悉的人開始一個接一個凋零。
他們腦海里關於你的記憶,也會隨著他們的離去而永遠消失。
你曾經在他們身邊哭過、笑過、撒過嬌。
他們記得你小時候的樣子,記得你第一次學會走路,記得你發燒時趴在床邊的模樣。
可他們死了以後,這些記憶就跟著隨之消亡。
到最後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你一個人還記得他們。
徐軒看著天門宗,看著跟在少年徐軒身後的少女,也看著那位氣得直吹鬍鬚,卻還要假裝嚴厲的老者。
這些記憶,才是他真正的夢魘。
不是因為他們曾經傷害過他。
恰恰相反。
是因為他們太過美好。
美好到他後來再也無法擁有。
「我為了長生,必然要熬得住一個人的孤寂。」
徐軒輕聲道。
「長生者,本就是孤獨的。」
只要靈魂沒有被重置,積攢的情緒就會越來越多。
最初是親情。
然後是友情、愛情、遺憾、愧疚,還有無數再也無法彌補的錯過。
一百年之後,情緒會變成沉重的鎖鏈。
八百年之後,連呼吸都像背著一座山。
所以修仙成聖,需要斬三屍,需要拋棄七情六慾。
不是先賢們天生冷酷。
而是他們早就明白,帶著這些情緒,永遠走不到大道盡頭。
無法斬斷,就無法超脫。
無法超脫,就只能被歲月一點點磨碎。
夢魘讓徐軒故地重遊,確實讓他心底浮現出了留戀。
那些溫暖的畫面,在記憶里重新亮起。
師父舉著木劍追著他打。
師妹拿著糖,偷偷分給他一半。
山門的鐘聲,庭院裡的松樹,夏日午後的蟬鳴。
一切都很溫柔。
溫柔得讓人想留下來。
溫柔得讓人不願意繼續往前走。
徐軒回過頭,看向正在發愣的夢魘。
「這麼溫馨的夢魘,難道還不夠恐怖嗎?」
夢魘的幾百隻眼睛同時轉動。
徐軒眼底浮現出兩點金光。
「對於我來說。」
話音落下。
他與夢魘對視。
轟!
夢魘的身體猛地一顫。
它像是被什麼東西正面撞中,所有眼睛同時睜到極限。
「神經病啊!」
夢魘抱住腦袋,發出刺耳的尖叫。
「你神經病啊!」
廣場上的風停了。
遠處的雲霧靜止。
夢魘瘋狂地捶打著自己的腦袋,幾百隻眼睛裡的瞳孔劇烈顫抖,仿佛一場地震正在它的意識里爆發。
「這麼溫馨的夢魘,你神經病吧!」
「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誰家的夢魘是這個樣子的!」
「你就沒有一點痛苦嗎?沒有一點悔恨嗎?沒有什麼慘死的親朋好友嗎?沒有被背叛過嗎?」
它喊得越來越大聲。
聲音穿透整片夢境。
「為什麼你的夢魘是師父和師妹?為什麼他們都對你這麼好?」
徐軒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夢魘逐漸崩潰。
夢魘的反應,本來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它擅長利用別人內心的恐懼。
將那些被藏起來的傷口重新剖開,再往裡面灌入自己的力量。
只要對方情緒失控,它就能藉此撬動神魂。
可反過來,恐懼也能成為武器。
夢魘越是讀取他的記憶,就越會接觸到他真正的情緒。
它原本以為,自己會看到背叛、死亡、孤獨和痛苦。
卻看到了徐軒曾經擁有過的全部美好。
這些美好並沒有讓徐軒失控。
反而讓夢魘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就會產生混亂。
混亂持續得越久,夢魘自身的規則就越容易崩塌。
徐軒故意讓它看下去,故意在這座宗門裡停留,故意讓它一層層深入自己的記憶。
他不是在被動承受。
他在爭取時間。
也是在反向污染夢魘。
「你不是想看我的夢魘嗎?」
徐軒看著它,神情平靜。
「看清楚了嗎?」
夢魘抱著腦袋,身體不斷抽搐。
「不,這不可能!」
「你不應該是這樣的!」
徐軒抬起手。
「我為什麼不該這樣?」
「溫馨也是恐懼。」
「遺憾也是恐懼。」
「明明擁有過,卻註定再也回不去,這難道不比單純的死亡更加可怕?」
夢魘的笑聲徹底消失。
它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並不是沒有弱點。
恰恰相反。
他的弱點太深,太重,太複雜。
複雜到連夢魘都無法吞噬。
那些美好的記憶沒有摧毀徐軒,反而化作一座無法撼動的山,壓在夢魘的意識上。
它第一次發現,原來幸福也能成為一把刀。
而且比恐懼更鋒利。
「你騙我……」
夢魘咬牙抬頭。
幾百隻眼睛裡的瞳孔不斷震動,像是無數小型地震同時發生。
「你故意讓我看這些。」
「故意讓我深入你的記憶。」
「你在利用我!」
徐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現在才明白?」
夢魘的身體開始裂開。
一道道黑色裂縫從它的胸口蔓延到四肢,裂縫深處不是血肉,而是不斷翻滾的夢境碎片。
有永夜的夢,有徐軒的記憶,還有夢魘自身吞噬過的無數恐懼。
它們彼此撞擊,發出尖銳的嘶鳴。
夢魘想要退出這片記憶。
可天門宗的山門已經閉合。
宗門廣場上的石碑亮起金色光芒。
石碑上,原本屬於天門宗的三個字逐漸變化,最終化成一行古老的仙道符文。
徐軒站在符文中央。
他的身影與少年徐軒重疊。
最後,整座宗門的所有記憶,都向他匯聚。
夢魘終於感受到了真正的危險。
「你想做什麼?」
徐軒緩緩抬起雙手。
金色符文從指尖一枚枚落下,封住夢魘周圍的黑暗。
夢魘瘋狂掙扎,密密麻麻的眼睛射出黑色光線,試圖撕開夢境。
可那些光線落在金色符文上,瞬間化作一片片破碎的夢境殘渣。
徐軒看著夢魘渾身上下不斷顫抖的眼瞳,心裡已經確認。
成功了。
夢魘道心破碎。
它無法理解這份溫暖,也無法消化這份溫暖。
一個專門吞噬恐懼的怪物,被自己無法理解的幸福撐爆了。
夢魘捂著腦袋,聲音越來越尖。
「你神經病吧!」
「你真的有病啊!」
徐軒緩緩向前一步。
腳下的青石路寸寸亮起。
夢境中的師父、小師妹,還有那些宗門弟子,同時停下動作,抬頭看向天空。
他們的面容逐漸模糊。
整個天門宗都在崩塌。
徐軒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
「攻守易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