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桌周圍很快圍了不少人。
慈善活動里的現場創作,本來就是互動性質。
有人畫蘭花。
有人寫福字。
也有幾個企業家純粹上去玩,寫完以後自己先笑。
氣氛挺輕鬆。
孫子謙那張桌子周圍的人最多。
他剛才八百萬作品的事情已經傳開。
不少晚到的嘉賓都聽說了。
「孫老師準備寫什麼?」
有人問道。
孫子謙拿起毛筆,稍微蘸墨。
「今天是公益助學。」
「寫『厚德載物』吧。」
「好!」
旁邊立即有人鼓掌。
孫子謙架勢確實很專業。
懸腕。
落筆。
行筆速度也不快。
四個大字逐漸鋪開。
周圍很多外行看不出細節,只覺得墨色漂亮、動作瀟灑。
「好字!」
「這個真有感覺。」
「孫老師太謙虛了。」
「剛才說八百萬我還有點不敢相信,現在看著確實厲害。」
聽著四周誇讚。
孫子謙臉上的笑意越來越自然。
最後落款。
蓋章。
一幅作品完成。
工作人員小心拿到旁邊晾墨。
主持人立即笑道:「感謝孫老師。」
「這幅《厚德載物》稍後也將作為臨時追加拍品參與慈善拍賣,所得款項全部進入助學基金。」
現場掌聲響起來。
孫子謙朝周圍點頭。
很有藝術家的氣質。
沈知意站在周硯旁邊,低聲說道:「壓力大不大?」
周硯正在磨墨。
「什麼壓力?」
「人家一幅字八百萬。」
「你等會兒要是拍八百塊,我怕你傷心。」
周硯看她一眼。
「我心理素質挺好。」
葉誠站旁邊笑道:「八百我出。」
徐盛立即說道:「那我出八千。」
「你們差不多行了。」
周硯自己也笑了。
他走到桌前。
沒有馬上落筆。
目光先在宣紙上停了一會。
腦海里自然浮出整個布局。
四個字。
再多反而顯得繁雜。
沈知意好奇問道:「寫什麼?」
周硯說道:「行遠自邇。」
沈知意眨了眨眼。
「什麼意思?」
「走遠路,從近處開始。」
「挺適合助學。」
沈知意輕輕點頭。
周硯提筆。
這一刻。
剛才還帶著幾分玩笑氣氛的葉誠忽然安靜下來。
他雖然不懂專業書法。
卻能看出來一個人拿筆有沒有感覺。
周硯整個人的狀態在提筆以後明顯變了。
動作很自然。
沒有孫子謙那種刻意表現出來的瀟灑。
筆鋒落紙。
第一個「行」字寫出來的時候。
站在稍遠位置的一名白髮老人忽然停住了腳步。
老人原本正在跟身邊企業家說話。
視線隨意掃過來。
隨後便沒再移開。
周硯的手腕緩緩移動。
線條乾淨。
起收自然。
墨色濃淡隨著筆鋒變化。
幾個字之間的距離、大小、輕重像從落第一筆時就已經全部確定。
「遠。」
「自。」
「邇。」
四個字寫完。
周硯沒有馬上落款。
他往後退了半步。
看了一眼整體。
這才在左下方寫下自己的名字。
整個過程兩三分鐘。
周圍卻比剛才孫子謙寫字的時候安靜很多。
葉誠盯著紙。
嘴巴微微張開。
他雖然說不出哪裡專業。
卻有一種很直接的感覺。
這幅字……
真好看。
跟牆上掛著的那些作品放在一起,氣質完全不一樣。
徐盛也收起了剛才的玩笑表情。
「老周。」
「你這個叫會一點?」
周硯放下毛筆。
「隨便寫寫。」
徐盛深吸一口氣。
「你以後少說隨便。」
沈知意已經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半天。
「我雖然不懂書法。」
「可這個看起來真的很舒服。」
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蒼老聲音。
「這個年輕人的字,哪裡學的?」
幾個人同時轉頭。
剛才那名白髮老人走了過來。
身邊還有兩個中年男人陪著。
孫子謙看見老人以後,臉上的表情立即認真許多。
「趙老師。」
老人名叫趙懷山。
海城書法協會前任主席。
如今已經七十多歲。
真正屬於當地書法圈老前輩。
今天的慈善夜有傳統文化板塊,他才受邀過來。
趙懷山沒有先看孫子謙。
直接走到周硯桌前。
低頭看字。
足足看了十幾秒。
一句話都沒說。
這種沉默反而讓周圍氣氛越來越安靜。
孫子謙站在旁邊。
心裡莫名有點不舒服。
他剛才那幅《厚德載物》寫完以後,趙懷山只遠遠看了一眼。
現在一個看起來二十歲都不到的年輕人寫四個字。
老人居然親自湊過來研究。
「年輕人。」
趙懷山終於抬頭。
「你學多久書法了?」
周硯說道:「平時自己練。」
這個回答一出來。
趙懷山眉頭直接皺起。
「自己練?」
「嗯。」
老人又低頭看一遍。
明顯不信。
「臨過什麼帖?」
這個問題一出口。
周硯腦海里的答案已經多得數不過來。
他挑了幾個最常見的。
「《蘭亭序》《聖教序》《祭侄文稿》都臨過一些。」
趙懷山追問道:「顏真卿臨多久?」
「斷斷續續。」
「米芾呢?」
「也看。」
「懷素?」
「看得少一點。」
老人問題一個接一個。
周硯回答得都很隨意。
旁邊孫子謙的表情卻逐漸變化。
這些問題聽起來簡單。
真正懂行的人從幾句話就能聽出基礎。
周硯的回答沒有一句故作高深。
可趙懷山越問,眼神越亮。
「再寫兩個字。」
老人忽然說道。
周硯笑道:「趙老想看什麼?」
「隨便。」
「你最順手的。」
周硯重新提筆。
這次沒有寫完整內容。
只在旁邊試紙上寫了一個「山」字。
再寫一個「海」。
兩個字風格甚至有細微變化。
一個沉穩。
一個舒展。
趙懷山盯了幾秒,忽然笑了。
「好。」
「這才叫真有功底。」
周圍人一下炸開。
「趙老都誇了?」
「這個年輕人誰啊?」
「好像是做咖啡公司的。」
「周硯,最近海城創業圈挺火那個。」
「他還會書法?」
「你問我我問誰?」
葉誠站在旁邊,聽著四周議論,表情已經麻木了一半。
他看向徐盛。
「你們上次說他還會什麼來著?」
徐盛掰著手指。
「籃球、鋼琴、做公司。」
「現在加個書法。」
葉誠忍不住說道:「他一天是不是有四十八小時?」
沈知意聽見,直接笑出聲。
孫子謙站在旁邊。
臉上的笑容已經變得有點勉強。
剛才有人誇他的字。
大部分都是「好看」「有感覺」「值錢」。
到了周硯這裡。
趙懷山親自下場。
這分量完全不在一個層級。
尤其老人那句「這才叫真有功底」。
雖然沒有點任何人的名字。
孫子謙聽著總覺得刺耳。
一個年輕女人好奇問道:「趙老,這幅字如果拿市場價衡量,大概值多少啊?」
趙懷山看了她一眼。
「書法先看字。」
「別一上來就談價格。」
女人有點不好意思。
趙懷山又低頭看著「行遠自邇」。
「不過這幅今天拿去慈善拍賣,應該有人喜歡。」
主持人正好走過來。
聽見以後馬上說道:「那太好了。」
「周先生,如果您願意,這幅作品也加入今晚臨時拍品?」
周硯點頭。
「可以。」
本來就是慈善活動。
寫都寫了。
放著也沒用。
工作人員立即小心把作品拿走晾墨、裝裱框。
孫子謙那幅《厚德載物》同樣已經處理好。
兩幅作品都被安排進臨時追加環節。
距離正式拍賣還有二十分鐘。
周圍人卻已經開始討論。
一個企業家笑著說道:「孫老師那幅我準備拍。」
旁邊朋友問道:「八百萬的作品,今天你準備出多少?」
企業家也有點尷尬。
「慈善拍賣看心意嘛。」
誰會真拿八百萬拍一個正常市場價只有幾千上萬的青年書法作品?
吹歸吹。
真金白銀又是另一回事。
另一邊。
趙懷山還在跟周硯聊天。
「以後有空到我那邊坐坐。」
「年輕人別光忙著賺錢。」
「字也要堅持。」
周硯笑道:「好。」
老人從助理手裡拿過名片。
直接遞給他。
周圍幾個本地文化圈的人看到這一幕,眼神再次變化。
趙懷山這些年已經很少主動給年輕人聯繫方式。
今晚一個剛露面的周硯。
居然讓老人主動遞名片。
沈知意站在旁邊,壓低聲音說道:「周老闆。」
「嗯?」
「你又出名了。」
周硯看了一眼自己剛洗乾淨的手。
「寫幾個字而已。」
沈知意輕輕吸了一口氣。
「你每次都這麼說。」
「然後大家都得重新認識你一遍。」
舞檯燈光在這時亮起。
主持人的聲音響徹大廳。
「各位嘉賓。」
「今晚公益助學慈善拍賣正式開始。」
人群慢慢往拍賣區移動。
孫子謙看著自己那幅已經裝裱好的《厚德載物》。
心裡稍微安定了一點。
八百萬當然是吹的。
可今天這種慈善場合。
在場這麼多企業家。
自己的名氣又在這裡。
拍到幾十萬應該沒什麼問題。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旁邊周硯那幅「行遠自邇」。
嘴角輕輕抿住。
真到了花錢的時候。
大家看的是名氣、人脈、收藏價值。
會寫幾個字。
跟能賣多少錢。
終究是兩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