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天，自中秋後，便一日涼過一日。
濃濃的月色下，瀰漫著的是霜深露重的秋寒。
朱元璋怔怔地望著朱允炆。
他那雙粗大的手，從未有過此刻這般冰涼。
「行萬難之事？你這是何意？」
聲音已不再像方才那般溫和，如深秋的夜一般。
朱允炆絲毫未察覺到朱元璋的態度變化，反而以為自己行事果決，已有三分帝王氣象，更是滔滔不絕地說道：「所謂，慶父不死，魯難未已。允熥結黨謀反，若不嚴加懲戒，日後我大明將永無寧日！」
玄武門傳來的炮聲，漸次稀落。
適才張政、塞哈智兩位親軍衛指揮使過來，朱元璋親自給他們排兵布陣，教他們如何防禦。
二人得令後，便火速趕往玄武門。
估摸著這時候，已與宮門外的叛軍交上了手。
對於朱元璋而言，玄武門那邊反倒是次要的。
「你的意思是？」
他怕自己沒聽明白，想再次確認一下。
朱允炆越說越興奮，皇儲的身份，已沖昏他的頭腦。
毫不猶豫地道：「殺了他，斬草除根！」
侍立在旁邊的福海，身形幾不可察的微微晃動。
朱允炆在別人眼裡，是那樣溫良恭儉，謙和仁善。
這樣的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從他的嘴裡說出來。
但他偏偏這樣說了。
朱元璋的身子僵了一瞬，他忽然笑了，衝著旁邊的福海道：「老東西，聽見沒有？皇長孫有膽有識啊！」
福海微微垂首，大氣都不敢喘，只恨自己為何沒躲遠一點。
聽到朱元璋的誇讚，朱允炆更加得意，卻還故作謙虛地道：「皇爺爺謬讚，孫兒也只是日夜聆聽聖訓，耳濡目染，偶有所得罷了。」
「放你娘的屁！」
朱元璋一聲暴吼，如平地驚雷，嚇得朱允炆心神俱震。
剛被冊立為皇太孫的喜悅，也被這一道吼聲，衝散得乾乾淨淨。
「耳濡目染？咱什麼時候殺過親兄弟？什麼時候大義滅親？」
朱元璋瞪著眼，氣勢駭人：「咱說過讓你兄友弟恭，你怎麼不聽？」
「咱說過一家人，能饒過就饒過，你怎麼不聽？」
「還有，你怎麼就知道，主謀就是朱允熥，難道不會是別人脅迫他？」
朱允炆早被嚇得六神無主，指著福海，脫口而出道：「是福公公告訴我的。」
福海一聽，差點背過氣去，可他卻沒有半分慌張。
「是咱讓他說的。」
朱元璋冷冰冰地開口道：「咱就是想看看，你會怎麼做。」
朱允炆呼吸一窒。
這不是坑人嗎？
「皇爺爺，孫兒是一時糊塗，恨鐵不成鋼，一聽允熥謀反，就惱他惹皇爺爺不高興，一時昏了頭。」
朱允炆抱著朱元璋的大腿，痛哭流涕。
福海站在一邊冷眼旁觀。
他與朱允炆接觸，也是朱元璋的意思。
沒有這份忠心，如何能侍駕多年？
只是他沒想到，朱允炆竟會這般狠毒，這般沒有擔當，反手就將他賣了。
「唉！」
朱元璋嘆息一聲，飽含著無奈，語氣不再嚴厲，語重心長地說道：「允炆啊，你要記住，要想當一個好皇帝，要對家人有慈悲之心。」
朱允炆點頭如搗蒜：「皇爺爺，孫兒一輩子都會記住您的教誨。」
人老多情，朱元璋更是如此。
他不可能只因朱允炆一時糊塗，就真的嚴懲這個孫兒。
唐太宗李世民是何等豪傑，哪怕李承乾謀反，也沒說真的處死自己的親兒子，何況是他這個最看重親情的人。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其餘幾名今夜當值的親軍衛指揮使，也匆匆趕來。
「你們聽著，從今夜起，朕正式冊立朱允炆為皇太孫。」
朱元璋是個固執的人，既已做了決定，就不會輕易更改。
他還是相信允炆是個好孩子，只是一時糊塗而已。
幾名指揮使都毫不意外，朱元璋想冊立朱允炆的事，宮廷里私底下早已傳遍了。
「允炆，今夜便是你當皇太孫的第一個考驗。」
朱元璋將朱允炆扶起來，殷殷期盼道：「咱將這些人都交給你，你來負責剿滅叛亂。」
朱允炆心中激動，面上卻露出擔憂：「皇爺爺，孫兒怕做不好。」
先把責任摘出去，就算沒剿滅叛亂，朱元璋也不能他說什麼。
「無妨，只是給你一個歷練的機會而已。」
朱元璋笑得很輕鬆，仿佛近在咫尺的叛亂，只是一件小事。
朱允炆當即領命，站在諸指揮使面前，神采飛揚地說道：「你們立刻隨我去玄武門，剿滅叛軍。」
「卑職遵命。」
諸指揮使齊聲答應。
其中一人，神情卻有些異樣。
他氣度華貴，舉止沉穩，在眾多指揮使中，是最年輕的一個。
徐膺緒，大明第一名將徐達第四子，今夜剛好到他輪值，本以為是個平常的夜晚，沒想到會發生這等大事。
「皇爺爺，那孫兒去了。」
朱允炆臨走前，還不忘向朱元璋告辭。
他再也不敢學他爹朱標了。
「去吧。」
朱元璋點頭，還不忘叮囑道：「切記，勿傷爾弟。」
朱允炆應諾一聲，便帶人匆匆向北邊的玄武門趕去。
朱元璋望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沉聲道：「福海。」
「奴婢在。」
「讓那些人準備吧。」
朱元璋自然不會完全相信朱允炆，他之所以能在元末亂世中走到最後，就是無論何時，都會做兩手準備。
福海領命，立刻消失在濃濃夜幕中。
朱元璋抬眸仰望星空，渾濁的老眼中，帶著無盡的悲傷。
「標兒，你別怪咱。這一次，咱真得除掉允熥了。」
「允炆是以後的皇帝，他的手上不能沾親人的血。」
「萬難之事，就讓咱這個當爺爺的做吧。」
……
玄武門外，箭矢如雨。
最先抵達的兩位親軍衛指揮使張政、哈塞智，登上城牆，指揮宿衛宮城的親軍，向外面的叛軍放箭。
藍玉也在見機應對。
「李恪，舉盾！」
「徐禮，後撤五十步！」
「茅鼎，你他娘的碗口銃呢？給老子頂上去，狠狠的打！」
在藍玉的指揮下，大軍有條不紊地排兵布陣。
即便城牆上箭矢如雨，他們也未曾損兵折將。
大軍的正後方，朱允熥騎在馬上，凝望著不足百步的玄武門。
他的背後，富貴山的廝殺聲也喧囂塵上。
四面八方都是戰爭，是他發起的戰爭。
「停下！都給本宮停下！」
就在這時，城樓上，出現一道人影。
在他的命令下，城牆上的箭矢停了下來。
朱允熥也微微抬手。
他這邊的人也停下動作。
「朱允熥，我知道你在，快快出來，本宮有話問你！」
城樓上的人，正是趕來的朱允炆。
他居高臨下，俯瞰玄武門外螳臂擋車的螻蟻們，眼中沒有一絲憐憫。
朱允熥驅馬上前，在大軍最前方立定，抬頭望著朱允炆。
「啊～是皇太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