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那通暴風驟雨般的三板斧過後,馬競總算緩過一口氣。
床單軍團開始把球往回倒,靠著西芒和蒂亞戈在中場的傳遞,一點點把節奏拖進自己熟悉的泥濘里。
穆里尼奧的球隊本就不怵控球少,皇馬兩條線收得整整齊齊,擺明了等你來攻。
馬德里德比,主隊有的是耐心打反擊。
萬里之外,國內正是周日晚上最舒坦的黃金檔,吃飽喝足的球迷一窩蜂擠進王德發的直播間,彈幕密得幾乎蓋過草皮。
主播本人翹著二郎腿,嘴角就沒下來過。
陸老在央視的演播室里收著徒弟給的體面,他在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則純粹是因為粉謝硯粉得早,如今走到哪兒都能橫著走。
道理就是這麼個道理。
就說打籃球,國內要是出了個能在NBA挑大樑的,你瞧不瞧?…… 哎,這得分類討論。
打得好的,那是與有榮焉,恨不能滿世界嚷嚷。
打不好又愛吃夜宵的,罵得最凶的,也是自己人。
足球一個樣。
區別在於,眼下這個十七歲的華國少年,屬於打得特別好的那一款。
好到不講道理,好到普天同慶。
一句話,只要你也喜歡謝硯,那咱們就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雖說人到現在還沒開張,可開場那三腳射門已經足夠讓整個直播間跟過年一樣了。
「兄弟們,想好待會兒怎麼吹了嗎?」
王德發賤兮兮地湊到鏡頭前,又壓低了聲音,「不瞞你們說,我已經跟我那白月光……技師約好了。」
「害!最近消費整大了,天天加鍾。」
他自顧自地樂,開始對著空氣念彈幕。
「為什麼加鍾?這兄弟問得好。」
他一拍大腿,「因為我最近天天買我家硯寶進球,紅得比我本命年我媽逼我穿的那條紅底褲還紅!錢贏多了,不加鍾我都不知道往哪兒花……」
彈幕當場笑發財了。
【白月光技師:這球我也有一份功勞】
【主播又開始拉人下水了,勸你善良】
「那這場上什麼?」
王德發眼睛一亮,自問自答,手指還往屏幕左上角點,「看這兒啊,皇馬讓半球勝,謝硯進球,謝硯進倆,都給我放心……」
話沒說完,彈幕先炸了。
【???前兩個我還能理解,謝硯梅開二度?你當馬競是桑坦德競技呢?】
【主播一看就不懂球,這小孩說白了就是虐菜,占了隊友強的福利。真踢強隊?華國人不行的】
【鬧麻了,贏個爛到根上的AC米蘭,真把改年齡的往天上吹?】
【謝硯這場要是能進球,我吃!】
王德發看著滿屏的抬槓,也不惱,嘿嘿直樂。
球場上,客場作戰的馬競,反倒慢慢把控球權攥到了手裡。
穆里尼奧的球隊,骨子裡還是那套看家的防反。
你儘管控球,逮著機會,一刀捅死你。
第19分鐘。
中場絞殺,馬競20號西芒一腳勢大力沉的直塞,強行去找回撤接球的弗蘭。
迭戈・弗蘭。
烏拉圭神鋒,一頭金髮,馬競的7號。
就在幾個月前的南非,他扛著烏拉圭一路殺進四強,五粒進球,世界盃金球獎加身。
那是當今足壇最燙手的中鋒之一。
而今天,穆里尼奧把盯他的一部分擔子,壓在了謝硯肩上。
球到弗蘭腳下的瞬間,謝硯就貼了上來。
他不去夠球,而是壓低重心,肩膀發力,硬生生往弗蘭和皮球之間那條縫裡擠,先把身位搶住。
背身拿球的弗蘭架起胳膊想把他隔開,兩個人就這麼在中場角力,你頂我一下,我扛你一下,眼看著就要像摔跤一樣纏到一塊兒。
「嗶——」
裁判的哨子響了,弗蘭犯規。
「扯淡!」
烏拉圭人當場就炸了,攤著手沖裁判吼,「我根本沒犯規,是他推的我!」
謝硯退後兩步,樂得露出一口白牙。
頭兒今天給他的任務不輕,進攻要他梳理,中路的防守也得他回來填,尤其是對弗蘭這一點,寸步不能讓。
這位世界盃金球,沒那麼好對付。
可越是難啃的骨頭,他越來勁。
僅僅兩分鐘之後,輪到馬競高位逼搶。
謝硯回撤到後場接應,皮球剛到腳下,一道金髮身影就兇猛地撲了上來——竟是弗蘭親自搶他。
謝硯沒料到這位金球先生會放下身段搶到這麼狠,第一下被撲得有些狼狽。
可「謝硯轉身」這四個字,從來不是白叫的。
他半側身,腳底一拉一扣,皮球像被一根線牽著,從弗蘭撲空的那一側溜了過去,人也跟著抹了出去。
被過了個乾淨的弗蘭別無選擇,伸手沒拉住,乾脆從身後一腳把謝硯踢翻在地。
戰術犯規。
裁判哨響,卻沒有掏牌的意思。
同城德比,主裁判一上來就把哨子吹得很鬆,鼓勵對抗,真要嚴格按條文來,這比賽早成黃牌大戰了。
謝硯坐在草皮上,火氣反倒被勾了上來,抬眼沖弗蘭就開炮。
「我能防住你,而你防不住我。」
「你根本防不住我。」
競技體育,怎麼能少得了垃圾話。
弗蘭能慣著他?
烏拉圭人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戲謔。
「我是世界盃金球。」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謝硯,「那你呢?你們華國隊為什麼踢不上世界盃?難道是不想嗎?」
這話夠損,也夠扎心。
謝硯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聞言嚼了嚼嘴裡的口香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亦步亦趨地貼回弗蘭身邊。
「那是因為我還沒在。」
他慢悠悠地開口,「四年後的巴西,你最好祈禱別抽到我們華國隊。」
他頓了頓,眼神鋒利起來。
「不然,我會逮捕你的。」
弗蘭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今年最好笑的笑話,大笑著搖了搖頭,轉身跑開了。
謝硯:「……」
他嚼著口香糖,沒再接話。
巨星之路走得再順,國家隊這條道,眼下始終是他的硬傷。
可這口氣,他記下了。
第28分鐘。
冤家路窄。
中場,阿圭羅憑著矮壯的身板一個靈活的擺脫,從人縫裡送出一腳妙傳。
弗蘭心領神會,高速前插,在禁區弧頂處連停帶過,一個輕巧的扣球,把撲出來的佩佩晃得失去了重心。
空當出來了。
世界盃金球起腳在即,這幾乎是一個必進的機會。
就在弗蘭扣過佩佩、重心剛要往下落的那一剎,一道白色身影火速殺到。
還是一樣的配方。
不撲球,不伸腳,搶的就是身位。
謝硯搶先半步卡到了皮球和弗蘭之間,肩膀結結實實一頂!
「走你!」
「啊——!」
剛完成扣球、腳下還沒站穩的弗蘭,被這一下乾淨利落的衝撞直接懟得橫著飛了出去,重重摔在禁區線上。
近在咫尺的主裁判看得清清楚楚,雙手一攤,沒有任何表示。
合理衝撞,球權還在皇馬這邊。
直播間裡,王德發「騰」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硯寶!硯寶逮捕了迭戈・弗蘭!」
他聲嘶力竭,唾沫橫飛,「兄弟們你們看見了嗎!他防住了世界盃金球先生!」
「擊敗世界盃金球的人,那就是世界盃金球先生!要怪就怪咱們華國隊進不了世界盃,要不然這屆的世界盃金球,鐵定是我家硯寶的!這個邏輯,有沒有問題?!」
彈幕沉默了半秒,隨即被問號徹底淹沒。
【???】
【??????】
【主播這邏輯,我竟無法反駁】
球場上,謝硯斷下皮球的那一瞬,被弗蘭扎了一下的那股火氣,連同卡卡組裡那股一往無前的勁兒,一塊兒衝上了頭頂。
他沒有分球。
他把球往前一趟,自己帶了。
從己方禁區前沿,謝硯一頭扎進了開闊地。
第一腳,他就把皮球趟向了撲搶者側後方那半步。
這是那天訓練場上,卡卡手把手跟他說的中路爆趟,別在原地等,把球趟出去,用速度和腿長硬吃。
馬競的中場撲了上來,他腳下一變向,人球分過般抹了過去。
身後有人回追放鏟,他不減速,皮球往前再送,長腿一邁,連人帶球從飛鏟的縫隙里躥了出去。
一個,兩個,三個。
沒人想到他會自己來。
這已經不是邊路上那些精巧的假動作了,這是一種最不講理、也最殺人的踢法。
大步流星,長驅直入,帶著一種「你們一起上我趕時間」的霸道,從自家三十米區域,一路碾向對方的三十米區域。
伯納烏的看台,白色的人浪一層一層站起來。
看台包廂里,原本正靠在椅背上的卡卡,猛地坐直了身子,隨即站了起來。
他盯著那個銜枚疾走的白色49號,盯著那步點、那趟球的分量、那股子旁若無人的氣勢,瞳孔微微收縮,幾乎是下意識地喃喃出聲。
「他這是要來了嗎……」
那分明是他的影子。
是他在訓練場上,一句一句講給這個華國少年聽的東西。
球場上,謝硯已經殺到了馬競禁區前沿。
兩名後衛一左一右合圍過來,飛鏟在即,而他的餘光,早就瞥見了左路那道從奔襲第一秒就沒有停下、始終與他平行高速前插的白色身影。
他沒有貪。
就在飛鏟臨身的前一瞬,謝硯左腳輕輕一順,皮球穿過人縫,精準地滾向左側。
克里斯蒂亞諾・羅納爾多。
葡萄牙人全程高速陪跑,此刻迎上這腳傳球,沒有半點停頓,身體在高速奔跑中擰成一張弓,右腳直接兜出一記高難度的弧線!
皮球繞過德赫亞的十指關,劃出一道致命的弧線,直掛遠角!
強如德赫亞,這一回也只能望球興嘆。
「唰——!!!」
球網被狠狠掀起。
1比0!
伯納烏轟然炸響,八萬人的聲浪幾乎要把球場的頂棚掀翻。
C羅沖向角旗區,做出了他標誌性的怒吼,隨即轉過身,一把死死抱住了從後面狂奔上來的謝硯。
「傳得好!」
葡萄牙人拍著他的後背,眼睛亮得嚇人。
謝硯喘著粗氣,咧開嘴笑了。
他多想告訴看台上的某個人……你教我的,我用上了。
而在看台另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全程低調得沒讓任何人認出來的馬諾洛,緩緩合上了手裡的記事本。
這位見慣了天價合同、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老經紀人,盯著球場上那個被隊友團團圍住的49號,沉默了兩秒,側過頭,對身旁的助理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句話。
「不夠。」
助理愣了一下:「什麼不夠?」
「還得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