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又軟又輕,溜子聽得耳朵發燙,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就閃過昨晚那點零碎畫面,喉結上下滾了兩滾,莫名覺得口乾,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兩人誰都沒再說話,夜風一吹,那點說不清是曖昧還是尷尬的東西,就這麼在兩人之間飄著。
好在郝運那邊,已經把兩個黃毛收拾明白了——他又把兩人從頭到腳搜了一遍,確認沒揣著刀棍之類的傢伙,這才放下心轉身走過來,卻沒自己拿主意,而是把話頭遞到了溜子跟前。
「溜總,你看,這事兒,怎麼解決?」
這一下,就看出郝運的情商分寸了。
兄弟身邊站著個女人,這時候,你就得把拿主意的位置讓給兄弟,讓他在女人跟前,挺直腰杆,長一回臉。
那種你兄弟正想撐場面,你卻在旁邊搶話拆台的,不用懷疑,要麼是這人蠢,要麼是你倆這兄弟壓根就是你一個人,一廂情願認的。
溜子果然愣了一下。
平時,他凡事都聽郝運的,郝運很少這麼問他。可只愣了一瞬,他就反應過來,心裡頭一熱又有些不好意思,轉頭看向歐陽煙煙,努力把胸脯挺了挺,擠出一副沉穩的紳士做派。
「你是當事人,你說,想怎麼處理,都聽你的。」
「要不,報警吧。」歐陽煙煙看了眼地上那兩人:「讓他們進去蹲幾天,也長長記性。」
這話一出口,兩個黃毛當場就軟了,連連求饒。
「別呀姐姐,我們錯了,剛才就是跟你開個玩笑。」
「對對對,你看我們都被打成這樣了,你就大人有大量,算了吧,求求你了!」
別看他們剛才囂張得能上天,這會兒,變臉比翻書還快。
其實,他們先前一口一個「我沒滿十八,進去兩天就出來」,大半是在詐人。你要是真信了,臉上露出半點猶豫,他們立馬就能察覺,氣焰只會更囂張,把你拿捏得死死的。
多少人就是被壞人如此一詐,錯過了報警的機會,平白吃了虧,到最後,也只能咬著牙咽下一肚子委屈。
歐陽煙煙瞧著這倆人鼻青臉腫、眼淚鼻涕的樣子,心裡又有幾分不忍,便把話頭又遞迴給了溜子。
「溜子,你看,怎麼處理?」
她自己沒察覺,這一問是把定奪的份量,交到了他手裡。
這是一種尊重。
她心裡頭,昨天對這個男人那點原本的瞧不起,正在一點一點往下退,取而代之的,是她自己都沒理清楚的看重。她還在心裡替自己找補,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對救命恩人,本就該這樣。
「我覺得,不能就這麼輕易放了。」溜子得了話,先表了態,隨即又轉頭看郝運:「郝總,你說呢?」
郝運剛把面子給了他,他這會兒,就把話頭遞迴去,一來一回,這是兄弟間的互相成全。
「光打一頓,沒用。」郝運盯著地上那兩人,慢悠悠開口:「這種人,平時不是打人就是挨打,幾巴掌下去轉頭就忘。要收拾就得給他們一個,記一輩子的教訓。」
「讓他們真怕了,往後再想騷擾誰家姑娘,先得摸摸自己這張臉,還疼不疼。」
這就是郝運。
對好人,他能掏心掏肺。
對這種爛人,他心裡頭,半分憐憫都沒有。
他信書里的那句話,饒一個惡人,後頭不知道要害上多少個好人。
今天他要圖省事,抬手放了這倆,幾年之後,這兩雙手說不定還會伸向多少個深夜獨自行走的姑娘。
「你說怎麼辦吧。」溜子聽得直點頭。
「行。」郝運應了一聲,扭頭沖兩個黃毛揚了揚下巴:「你們倆起來,站一塊兒,面對面。」
「哦……」
兩個黃毛哼哼唧唧,艱難地挪到一處,面對面站好。
「想讓我放你們一馬,不報警,是吧?」郝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兩個黃毛,頭點得跟搗蒜似的。
這副模樣,又一次坐實了,他們先前那點囂張全是裝出來詐人的,真到了要進派出所的當口,他們比誰都怕。
「那我讓你們做什麼,你們聽不聽?」
「聽!肯定聽!」
「大哥,你說什麼我們都聽,千萬別報警!」
「好。」郝運伸出手:「先把你們這輛電動車的鑰匙,交出來。」
「啊?」其中一個黃毛一愣,下意識不想給。
郝運也不廢話,慢悠悠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作勢又要扇。
那黃毛脖子一縮,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不情不願地把鑰匙掏了出來。
郝運接過鑰匙掂了掂,這才慢悠悠開口。
「想讓我不報警,也不是不行。現在,你們倆,面對面,一人一下,輪流扇對方的臉,什麼時候我喊停,什麼時候算完。等會兒我走的時候,自然會把鑰匙,扔還給你們。」
兩個黃毛面面相覷,沒鬧明白他這是要幹什麼,可把柄在人家手裡只能照做。
剛開始,那耳光扇得叫一個輕。
他倆也不傻,讓他們動手打自己兄弟,還是在一個外人面前,做做樣子就行了,誰還真下死手?
兩個人一邊假扇,一邊在心裡偷笑,這人看著挺凶,腦子好像不太好使,這有什麼用?
溜子也看糊塗了,湊到郝運身邊,壓低聲音:「郝總,他們那是在糊弄你吧?一下一下,跟撓痒痒似的。」
他說話的工夫,郝運正低著頭,在手機上不緊不慢地按著什麼。
「是糊弄。」歐陽煙煙也看出來了,她到底是吃演員這碗飯的,一眼就瞧出了門道:「你看他們手揚得挺高,真要落到臉上時,力道都收住了,這是在演。」
面對這兩人的懷疑,郝運只是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別急。你們別把人性想得太有義氣,看著,用不了多久,這戲就變成真的了。」
果不其然。
剛開始,兩個人還都憋著勁地演,扇出去的手快是快,臨到臉上那股勁就泄了。
可他們都忘了一件事,收力這門功夫是要集中精神、要拿捏分寸的,打著打著,可能哪一次分神就顧不上了。
互相扇了十幾下,其中一個手一滑沒收住,「啪」 地一聲結結實實抽在對面臉上,把那人的腦袋都打得歪了過去。
挨這一下的是年紀小的那個,他當場就懵了,捂著腮幫子瞪著眼,不是說好做戲嗎?你來真的?
他也顧不上對方那一臉歉意了,抬起手卯足了勁,一巴掌原封不動還了回去,半點力都沒收。
年紀大的那個本來心裡還在賠不是,結果等來這麼結結實實一下,也被打懵了,緊跟著一股火氣直往上沖,二話不說,又是一巴掌掄圓了抽過去。
演戲演砸了,然後是失誤,再到誰也不肯吃虧。就這樣,兩個人下手漸漸都用上了全力。
你一下,我一下。
人這東西,一旦動了真火,那些平日裡壓著的舊帳、看不順眼的破事就全被勾了出來。打著打著,嘴上也不閒著,從互相埋怨變成了破口大罵,罵著罵著,最後乾脆抱在一起,在地上扭打成了一團。
「這……真打起來了?」
歐陽煙煙看得一愣一愣的,她先前還以為,郝運讓兩個人糊弄過去了呢~這會兒才回過味來,這人哪裡是失誤,他是把這倆人的那點性子看得透透的,連他們什麼時候翻臉,都算在了前頭。
「那可不,我們郝總看人性呀,那叫一個準!」溜子在旁邊與有榮焉般,胸脯挺得老高,仿佛自己兄弟有本事,他臉上也跟著沾了光,扯著嗓子就樂:「不愧是我們郝總,哈哈!」
郝運笑了笑,沒接話。
地上那兩人,滾作一團打得難解難分。
歐陽煙煙心裡那點火氣,也消得差不多了,便問:「那……我們走?」
「是啊郝總,咱們走?」 溜子也跟著問。
「等等。」
郝運慢悠悠笑了一下,抬起手,把他剛才一直低頭按著的手機,亮了出來。
屏幕上,是已經撥通的報警電話。
「喂,您好,我報案。」他語氣那叫一個平靜:「太同路這邊有兩個人打架,兩個染黃毛的,騎一輛改裝電動車,好像是為了一個女的爭風吃醋,這會兒,兄弟倆正互相下死手呢,你們快過來看看吧!」
歐陽煙煙愣在原地,心裡只剩一個念頭,翻來覆去地轉。
高,實在是高!
先把人打服,讓他們哭著求饒。再用計謀設個局,讓他們自己撕破臉,從同夥打成仇人,自相殘殺。這也就算了,最後還打這個電話殺人誅心。
可以想像,警察一來,看見倆人當街互毆的現場肯定得抓回去關,而郝運他們,反倒被撇清了,成為了站在旁邊、幫忙報警的路人。
打了人,出了氣,還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一環扣著一環,連一點破綻都沒留。
太可怕了。
想明白了那麼多層,歐陽煙煙後背都情不自禁地,莫名升起一絲涼意。
她都不敢想,自己要是站在這個人的對立面,會是個什麼下場!
這智謀,簡直恐怖如廝……
而有這種感覺的,還不止她一個。
當初趙鵬的父親,就給過他一句評語,你這朋友呀,眼光毒,膽子大,腦子活,嘴巴甜,臉皮厚,手段橫,城府深。這七樣,旁人能占上兩三樣,就夠在外頭立足了,郝運卻一樣不落。
這樣的人,想不成功,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