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京州的天還冷著。
林景聰到辦公室的時候，老苗和老王已經在了。老苗正端著搪瓷缸喝茶，看見他進來，笑著點了點頭：「小林，回來了？家裡都好吧？」
「都好，苗哥。過年好。」林景聰把公文包擱在桌上，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又從兜里摸出兩包糖擱在老苗和老王的桌上，「老家帶的糖，不是什麼好東西，嘗個鮮。」
老苗拿起糖翻來覆去看了看，臉上的笑更真了些：「哎喲，還帶什麼糖嘛，太客氣了。」嘴上說著客氣，手已經把糖揣進了兜里。老王也點了點頭，說了聲謝。
林景聰沒多寒暄，把桌上的材料翻了翻。過年之前寫了一半的幹部工作會議材料還在，他走之前拿報紙蓋著，現在掀開一看，報紙上落了薄薄一層灰。他拿抹布擦了擦桌子，把材料碼整齊，又把鋼筆從筆筒里抽出來灌了墨水。
他等辦公室的人都到齊了，又坐了一會兒，估摸著吳濤那邊已經忙完了早上的事，才站起來，出了秘書一處的門，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他上了主樓三層，走到季平辦公室外間，推門進去。
吳濤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手裡捏著電話話筒，正聽著什麼。他看見林景聰進來，點了點頭，示意他先坐。林景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等吳濤掛了電話，才開口。
「吳哥，過年好。」
吳濤把話筒擱回去，靠在椅背上，伸手捏了捏眉心，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過年之後的疲憊。他看了林景聰一眼，笑了笑：「好什麼好啊。你倒是舒坦，回魔都歇了一個星期。你走了，我這邊可一點沒閒著。」
林景聰笑了笑：「吳哥過年的時候都沒休息？」
吳濤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已經習慣了的心平氣和：「我的情況你還不知道？季書記的行程排得滿滿的。年前去慰問部隊，年三十去老幹部家裡走訪，初一去基層給一線職工拜年，初二初三又接待了兩撥上面來的客人。初四本來想歇一天，結果省軍區那邊臨時來電話，又跟著跑了一趟。一年到頭，就這個年過得最忙。我能喘口氣就不錯了，休息是談不上的。」
他說著，端起桌上的搪瓷缸灌了口涼水，又擺了擺手：「不說了，說多了都是淚。你今天是來見季書記的吧？」
林景聰點了點頭：「想跟季書記匯報一件事。」
吳濤站起來，說：「你等一下，我進去匯報一聲。」
他走到那扇深棕色的木門前，敲了兩下。裡面傳來季平的聲音：「進來。」吳濤推門進去，順手把門帶上了。林景聰坐在外間的椅子上，端起吳濤給他倒的茶喝了一口，聽著裡面模模糊糊的說話聲。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吳濤側身讓開，對著林景聰點了點頭：「進去吧，季書記有空。」
林景聰站起來，整了整襯衫領子，邁步走了進去。
季平坐在辦公桌後面，鼻樑上架著眼鏡，手裡正翻著一份文件。他抬起頭來，看見林景聰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小林，回來了。坐。過年回魔都，家裡都好吧？」
林景聰在椅子上坐下來，叫了聲「季書記」，然後說：「都好。我爸我媽都挺好，妹妹也考上了大學。我在家歇了幾天，陪他們過了個年。」
季平點了點頭，把眼鏡摘下來擱在桌上：「那就好。你在玉山村待了半年，也沒好好休息。這回回去歇一歇，應該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看著林景聰，等他開口。
林景聰沒有繞彎子，直接說：「季書記，今天來是想跟您匯報一件事。」
季平嗯了一聲。
林景聰說：「過年回去，我托我爸跟魔都那邊聯繫了一下，建立了一個合作意向。走的是貸款修路、收費還貸的路子。魔都江松區那邊，區里這幾年發展快，路不夠用，財政又拿不出那麼多錢來修。區里對引入外資修路是歡迎的，政策上也有口子。」
「我跟家裡商量了一下，打算以我妹妹林佳慧的名義，在港島註冊一家公司，以外資的身份，在魔都投資建設一條公路。」
季平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林景聰頓了頓，又說：「等這條路建好之後，按正常的收費年限算，十幾年下來，本息能收回來，還有盈餘。我的想法是，等時機合適的時候，讓家裡提前停止收費，或者把後續的收費權捐獻給當地政府或者公益部門。」
季平聽到這裡，點了點頭，林景聰的這個計劃可圈可點。既能把錢花出去，又能給自己留下個好名聲。不錯。
林景聰見季平點頭，心裡鬆了一口氣，接著說：「不過季書記，修路這件事，牽扯的部門多。審批、征地、工程建設，哪個環節卡一下都夠麻煩的。我怕好心辦壞事，到時候因為某些工程質量問題.......。所以我想著，要是方便的話，還得借用一下您老的威名，請季書記給魔都那邊打個招呼。」
季平聞言笑了笑，伸手指了指他：「好你個小子。我說你怎麼專門跑來說這事呢，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林景聰也笑了笑，沒否認。
季平笑完了，靠在椅背上，擺了擺手，語氣很爽快：「行了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會幫忙給魔都那邊打個招呼。你就放心去辦吧。不過有一條，工程質量得盯緊了。你手裡的錢是你自己賺的，怎麼花是你自己的事，但路修出來是給人走的，別讓人戳脊梁骨。」
林景聰立刻站起來，對著季平微微鞠了一躬：「謝謝季書記。工程質量的事，我一定親自盯著。到時候從老家找幾個可靠的人過去監工，不會出問題。」
季平點了點頭，端起搪瓷缸又喝了口水，然後擺了擺手：「行了，這事就這麼定了。」
「回來之後，秘書一處那邊的工作還順手吧？」
「順手。」林景聰說，「趙處長年前布置了一份幹部工作會議的材料，我走之前寫了一半，今天回去接著寫。爭取這兩天把初稿拿出來，給趙處長過目。」
季平嗯了一聲，說「不著急，把質量抓好」。林景聰應了。兩人又聊了幾句過年的閒話，季平問了問魔都的情況，林景聰答了幾句，說家裡都好，製衣廠的生意也穩當。季平聽了，點了點頭，沒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