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科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走廊里,老趙靠在牆上,摘下金絲眼鏡,用袖子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
劉敏走過來,遞給他一杯速溶咖啡。
「病人叫什麼?家屬聯繫上了嗎?」
老趙接過咖啡,喝了一口。
「李萌萌。十九歲。」
「她爸沒接電話,聯繫上她媽了,電話里哭得稀里嘩啦的,說馬上過來。」
「對了,她媽叫方慧。」
劉敏的眉毛動了一下。
「方慧?」
「這名字怎麼這麼耳熟?」
老趙聳聳肩。
「姓方的多了去了。」
話音剛落,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
噠噠噠。
一個女人沖了過來。
五十多歲的年紀,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羊絨大衣,手裡攥著一個愛馬仕的包。
臉上的妝容很精緻,但此刻已經被淚水沖花了。
「萌萌!萌萌在哪裡?」
她的聲音發抖。
老趙迎上去。
「您是李萌萌的母親?」
「我是!我是方慧!」
「我女兒怎麼樣了?她到底怎麼了?」
老趙呼吸了一口氣,不緊不慢的回答。
「您別急,病人是急性消化性潰瘍穿孔,正在做腹腔鏡修補手術。」
「送來得及時,手術風險不大。」
「您先坐一下,手術大概還需要一個小時。」
方慧踉蹌著坐到走廊的長椅上。
她掏出手機,手指哆嗦得幾乎按不住屏幕。
嘟嘟嘟。
電話響了八聲。
沒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方慧咬著嘴唇,眼眶又紅了。
「志勇……你倒是接電話啊……」
她給丈夫李志勇發了條微信:
「女兒住院了。急診科。看到速回。」
發完消息,她把手機攥在手裡,內心緊張。
老趙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劉敏推了推他,在其耳邊低聲說。
「老趙,你覺不覺得方慧這個名字……」
她話沒說完,方慧就抬起頭。
「醫生,是誰送我女兒來醫院的?」
老趙愣了一下。
「是一個路人報的急救電話。一個年輕男人。」
「路人?」
「對。」
老趙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絲敬佩。
「那個年輕人,在巷子裡用一支鋼筆給您女兒做了腹腔穿刺減壓術。」
「抽了大約五十毫升積液。」
「腹內壓降下來之後,您女兒的生命體徵才穩住的。」
「說實話,如果不是他,您女兒可能撐不到救護車到。」
方慧的瞳孔微微放大。
「鋼筆?」
「腹腔穿刺?」
「路人?」
她覺得自己像是在聽天方夜譚。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老趙搖搖頭。
「不知道,問他他不說。」
「做完穿刺,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轉身就走了。」
方慧沉默了。
她是省人民醫院退休的護士長。
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一支鋼筆。
在完全沒有無菌條件的巷子裡。
完成腹腔穿刺減壓。
這需要什麼樣的解剖學功底?
這需要什麼樣的臨床判斷力?
這需要什麼樣的心理素質?
「那個人長什麼樣?」方慧追問。
老趙回憶了一下。
「二十來歲,一米八左右,挺瘦的,長得……挺好看的。」
「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應該是剛下班。」
「對了,他的外套還蓋在您女兒身上呢。」
方慧低頭。
剛才擔架推過去的時候,她確實看到女兒肚子上蓋著一件男士外套。
深藍色,有點舊。
「那個小伙子,到底是什麼人?」
她自言自語。
老趙還站在旁邊,手裡的速溶咖啡已經涼了。
「說真的,方女士,我乾急救二十年,從來沒見過那種操作。」
「那手法,那判斷力,那心理素質……」
「絕對不是普通人。」
劉敏也湊過來。
「對啊,用鋼筆做腹腔穿刺,還是在巷子裡,這得是什麼級別的外科醫生才敢幹的事?」
方慧低頭看著外套,翻到領口的標籤。
標籤已經洗得褪色了,隱約能看到「XL」的字樣。
「這外套……我得留著。」
「等萌萌醒了,讓她親自還給救命恩人。」
……
不過一會兒。
手術室的門開了。
一個穿藍色手術服的醫生走出來。
「李萌萌的家屬?」
方慧騰地站起來。
「我是她媽媽。」
「手術順利。穿孔已經修補了,腹腔沖洗乾淨了。」
「病人現在在麻醉復甦室,再過半小時就能出來。」
方慧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劉敏趕緊扶住她。
「謝謝……謝謝醫生……」
方慧的眼眶又濕了。
「應該的。」
醫生點點頭,轉身回了手術室。
方慧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昨天晚上,女兒還活蹦亂跳地出門,說要去找同學玩。
後來說是在同學家住下,沒有想到……
現在躺在手術室里。
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李志勇回消息了。
「開會。手機靜音。什麼?萌萌住院了?我馬上過來。」
……
就在這時,方慧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劉湘紅。
方慧愣了一下。
劉湘紅是她的老閨蜜,兩人認識三十多年了。
這麼晚了,她怎麼打電話來了?
方慧接通。
「喂,湘紅?」
電話那頭傳來劉湘紅爽朗的笑聲。
「慧姐,沒打擾你休息吧?」
方慧看了一眼手術室的方向,嘆了口氣。
「今晚就別提休息了,我在醫院呢。」
「醫院?」
劉湘紅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
「怎麼了?你身體不舒服?」
「不是我,是萌萌。」
「萌萌?」
「急性胃穿孔,剛做完手術。」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鐘。
然後劉湘紅的聲音炸開了。
「胃穿孔?!萌萌才多大?怎麼會胃穿孔?現在怎麼樣了?手術順利嗎?」
「已經沒事了,剛做完手術,在復甦室。」
方慧揉了揉太陽穴。
「你是不知道,今晚嚇死我了。」
「要不是有個路人救了她,我都不知道……」
說到這裡,方慧的聲音有些哽咽。
劉湘紅連忙安慰:「沒事了,沒事了,手術成功就好。對了,你說有個路人救了萌萌?什麼路人?」
方慧把老趙跟她講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劉湘紅聽得一愣一愣的。
「鋼筆?腹腔穿刺?巷子裡?」
「我的天,這是什麼神仙操作?」
「這人是不是什麼隱藏的大佬?」
方慧苦笑:「我也不知道。他救了人就走了,連名字都沒留。萌萌還給醫生念叨,說一定要找到他。」
「這種好人,確實該找到。」劉湘紅說。
然後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對了,慧姐,我打電話來是有個事想麻煩你。」
方慧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你說。」
「是這樣的,我有個朋友,叫江瑤。」
「她弟弟是個醫生,在你們老李的醫院上班。」
「小伙子想申請一個單次手術主刀權限,但資歷不夠,正常流程走不通。」
「江瑤托我問問你,能不能在老李那邊美言幾句?」
方慧微微皺眉。
「這種事……志勇他從來不走後門的,你知道他的脾氣。」
「我知道,我知道。」
劉湘紅連忙說。
「所以才找你的嘛。慧姐,我跟你說,這小伙子特別優秀,就是資歷淺了點。你讓老李給他一個機會,考考他也行。要是他真沒本事,那就算了。要是他有本事,你們醫院不也賺了?」
方慧沉默了幾秒。
她忽然想起那個用鋼筆救她女兒的路人。
也是年輕人。
也是醫生。
也是一身本事卻不張揚。
「慧姐?」劉湘紅見她沒說話,又叫了一聲。
「行吧。」
方慧終於開口。
「我試試。不過你別抱太大希望,志勇那脾氣,你也知道。」
「太好了,太好了!就知道慧姐你仗義!」
劉湘紅喜出望外。
「對了,那小伙子叫什麼名字?在哪個科室?」
「好像姓江,叫什麼……江澈。在婦產科。」
「婦產科?」
方慧愣了一下。
「男醫生,在婦產科?」
「對啊,我也覺得奇怪。不過他姐說是實習分配的,不是他自己選的。」
「行,我知道了。等志勇回來,我跟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