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勇的手指停在簽字單上。
周桂芳的名字,他再熟悉不過。
二十八年婦產科經驗,主任醫師,科室主任。
手術出了問題,李志勇還沒有追究他們的責任。
這兩人倒是惡人先告狀了。
「周主任。」
李志勇抬起頭,目光平靜。
「你剛才說,術前凝血功能檢查記錄缺失了?」
周桂芳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種「我也很痛心」的語調。
「這件事,我反覆核查過了。」
「術前凝血功能檢查那一頁,確實缺失了。」
「但不是遺漏,是被人抽走了。」
李志勇的眉毛動了一下。
「被人抽走?」
「對。」
周桂芳從包里又掏出一份材料,推到李志勇面前。
「這是手術前一天的值班記錄。當天晚上,負責整理病歷的是……」
她頓了頓。
「是江澈。」
李志勇的手指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份值班記錄。
江澈的簽名,赫然在目。
簽字時間:手術前一天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任務內容:整理次日手術病歷。
「李院長,我不想懷疑任何人。」
周桂芳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種「我很為難」的表演感。
「但事實擺在眼前。江澈是最後一個接觸這份病歷的人。」
「然後第二天手術前,凝血功能檢查那一頁就不見了。」
「這太巧合了。」
林雪恰到好處地抬起頭,眼眶微紅,咬著嘴唇。
「李院長,我知道江澈在手術中表現很出色,救回了產婦。」
「但一碼歸一碼。如果術前準備沒有疏漏,產婦根本不會大出血。」
「手術是他救回來的,但問題……也是他造成的。」
這話,綿里藏針。
表面上是在夸江澈的技術,實際上是把所有的鍋都扣在他頭上。
李志勇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這兩個女人。
一個老謀深算。
一個演技精湛。
他當了十五年院長,什麼樣的戲碼沒見過?
但今天這場戲,演得確實不錯。
至少邏輯上是通的。
江澈是最後一個接觸病歷的人。
病歷缺失了關鍵一頁。
術前準備存在疏漏。
導致了術中大出血。
然後江澈又在手術中大顯身手,把病人救了回來。
這個劇本,既解釋了事故的原因,又給了江澈一個「將功補過」的表面光環。
高明。
真的高明。
李志勇沒有說話。
他拿起那份值班記錄,仔細看了看。
紙張的質地,墨水的顏色,簽字的位置。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反而不正常。
「李院長。」
周桂芳見他遲遲不說話,又加了一把火。
「我知道您欣賞江澈的才華。但規定就是規定,流程就是流程。如果這次的事情不追究,以後醫院的管理還怎麼進行?其他醫生怎麼看?」
李志勇終於抬起頭。
他看著周桂芳,眼神平靜。
「周主任,你說得對,規定就是規定。」
周桂芳心裡一喜。
「不過。」
李志勇話鋒一轉。
「這件事,我還有其他線索要核實。」
周桂芳的笑容僵在臉上。
「李院長,現在人證物證都在,還需要核實什麼?」
「人證物證?」
李志勇反問。
「什麼人證?什麼物證?一份值班記錄,一張缺失的檢查單,這就是人證物證?」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周主任,我做了十五年院長,見過太多類似的事情。有些事,看起來天衣無縫,但仔細查下去,全是窟窿。」
周桂芳的臉色變了。
「李院長,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
李志勇轉過身,看著她。
「這件事,先不要聲張。等我查清楚了,再下結論。」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
李志勇的聲音不大,但分量極重。
這些片面之詞,李志勇不會相信。
他相信的是事實。
在沒有任何結論之前,李志勇也不會下定論。
「周主任,你帶著林雪回去吧。」
「這段時間,你們兩個先不要參與婦產科的重大手術。其他的,等我的通知。」
周桂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想反駁。
但她不敢。
李志勇是院長。
在這個醫院裡,他說了算。
「我知道了。」
周桂芳低下頭,轉身往外走。
林雪跟在她身後。
兩人走到門口的時候,李志勇忽然開口。
「對了,周主任。」
周桂芳停住腳步。
「那位產婦,恢復得怎麼樣了?」
周桂芳愣了一下。
「恢……恢復得不錯。血壓已經穩定了,孩子也很好。」
「那就好。」
李志勇點點頭。
「記住,不管這件事的調查結果如何,那位產婦和她的孩子,都是無辜的。我們做醫生的,首先要對病人負責。」
周桂芳咬了咬牙。
「我明白。」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
走廊里,周桂芳的腳步越來越快。
高跟鞋敲擊地磚的聲音,噠噠噠……
林雪小跑著跟在她身後。
「周主任,李院長他……他是不是在懷疑我們?」
周桂芳沒有回答。
她一直走到樓梯間,確認周圍沒有人,才停下腳步。
「懷疑又怎麼樣?」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病歷已經改好了,值班記錄上的簽字也在。就算他懷疑,也拿不出證據。」
「可是……」
「可是什麼?」
周桂芳轉過身,盯著林雪。
「你給我記住,從現在開始,管好自己的嘴。」
「不要跟任何人提這件事,尤其是你爸。」
「讓他不要再給王德順打電話,任何聯繫都用私人手機,不要在醫院系統里留痕。」
林雪點頭如搗蒜。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周桂芳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還有,這幾天你低調一點,不要在科室里出風頭。」
「讓江澈去蹦躂,讓他覺得自己贏了。」
「等他最得意的時候,我們再……」
她沒有把話說完。
但林雪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先讓江澈站得更高。
然後摔得更狠。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樓梯間。
走廊里,護士站的幾個小護士正在嘰嘰喳喳地聊天。
「哎,你們聽說了嗎?江醫生今天做手術。」
「什麼手術?」
「好像是痔瘡手術,在肛腸科的手術室。」
「痔瘡手術?他不是婦產科的嗎?」
「聽說他申請了肛腸科的單次手術權限,李院長親自批的。」
「給誰做啊?」
「不知道,好像是他女朋友。」
「臥槽,給自己未來的老婆割痔瘡?這什麼神仙老公?」
……
幾個小護士笑得前仰後合。
周桂芳從她們身邊走過,臉色鐵青。
林雪低著頭,加快腳步。
兩人的背影,一前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回到辦公室,周桂芳拔打了一個電話。
「張薇薇,我懷疑,你的事情,那個男醫生知道了。」
「你看著辦吧。」
說完電話那頭,傳來了緊張的聲音。
「那怎麼辦?怎麼辦?」
「現在只有一個辦法了。」
「周主任,我……」
「我聽你的。」
周桂芳回應了一聲,然後掛斷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