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肛腸科手術室。
江澈對著水龍頭,手指縫、指甲縫、手腕,每一寸皮膚都不放過。
他洗得很慢。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在腦子裡又把手術流程過了一遍。
從麻醉到切除,從止血到縫合。
每一個步驟,都清晰得像是用雷射刻在腦子裡。
【叮!】
【術前準備已完成。】
【手術方案:微創痔瘡切除術,適用於單發混合痔。】
【麻醉方式:局部浸潤麻醉。】
【預計手術時間:20分鐘。】
【預計出血量:5-10ml。】
【術後注意事項:保持大便通暢,避免久坐,忌辛辣刺激食物,術後一周內禁止同床。】
江澈看著最後一條,嘴角抽了一下。
禁止同床。
他想起昨晚和今天早上的「複習」,想起宋清歡趴在他耳邊說的那句「反正術後十天半個月不能同床」。
原來她早就算好了。
這女人,精得很。
他關掉水龍頭,用後背頂開手術室的門。
手術室里,宋清歡已經換好了手術服。
手術服是淡藍色的,無紡布材質,背後開了一個橢圓形的洞。
那個洞的位置,精準地暴露了手術區域。
宋清歡的表情像是一個即將上刑場的烈士,強行在臉上寫滿了「我不怕」三個大字。
但她的手指,正死死摳著手術台的邊緣。
江澈看了一眼手術室的溫度計。
二十四度。
不冷不熱。
「現在開始麻醉,局部浸潤麻醉,會有一點點疼,像被蚊子叮一下。」
宋清歡看了一眼那根針。
長度目測有五厘米。
「這蚊子是不是變異了?」
宋清歡的聲音有些發緊。
「非洲殺人蚊。」
江澈面不改色。
「一針下去,你下半輩子都不會想被蚊子叮。」
宋清歡被他逗得嘴角翹了一下。
然後那根針扎進去了。
「嘶!」
宋清歡倒吸一口涼氣,手指差點把手術台摳出一個洞。
「放鬆,放鬆,馬上就好。」
江澈一邊推藥一邊安撫。
「你現在感覺到的脹痛感,是麻醉藥在浸潤組織,三十秒後就會消失。」
三十秒後。
「還疼嗎?」
「不疼了。」
宋清歡的聲音放鬆了一些。
「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屁股上爬。」
「那是麻醉起效的正常反應。」
江澈放下麻醉針,拿起手術刀。
刀片在無影燈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現在開始手術。你如果害怕,可以閉上眼睛,也可以跟我聊天。」
「聊天?」
宋清歡轉過頭,看著他。
「聊什麼?」
「聊什麼都行。」
江澈低下頭,刀尖落在手術區域。
「江澈。」
「嗯?」
「你在切了嗎?」
「在切了。」
「我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
「因為麻藥起效了。」
江澈頭也不抬,手指靈活地操作著。
「你現在屁股那塊,就算放個炮仗都不會有感覺。」
「你這個比喻……」
宋清歡嘴角抽了一下。
「能不能文雅一點?」
「文雅一點?」
江澈想了想。
「你現在肛周區域的感覺神經傳導已被完全阻斷,即使施加高強度機械刺激,也無法激活痛覺通路。」
「還是放炮仗吧。」
宋清歡閉上眼睛。
手術室里安靜了幾秒。
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的滴滴聲,還有手術器械碰撞的清脆金屬聲。
「江澈。」
宋清歡又開口了。
「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有孩子?」
江澈的手頓了一下。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突然想到了。」
宋清歡的聲音悶悶的。
「你想想,將來我們的孩子要是問,爸爸媽媽是怎麼在一起的。你怎麼回答?」
江澈想了想。
「如實回答。」
「如實回答?」
「對啊。就說,你媽當年找我割痔瘡,割完就在一起了。」
宋清歡騰地撐起上半身,扭頭瞪他。
「你敢!」
「躺下躺下,手術中。」
江澈趕緊把她按回去。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宋清歡重新趴好,哼了一聲。
「你要是敢這麼跟孩子說,我就把你高中那封情書的內容背給孩子聽。」
江澈的手又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情書內容?」
「猜的。」
宋清歡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你高中的時候作文寫得那麼好,情書肯定寫得特別肉麻。」
「我沒寫什麼肉麻的。」
江澈繼續低頭操作。
「就是很正常的表達了一下仰慕之情。」
「仰慕之情?」
宋清歡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江澈,你是不是那時候就想睡我?」
江澈手裡的止血鉗差點掉地上。
「你……你能不能別在我做手術的時候問這種問題?」
「分散注意力。」
宋清歡理直氣壯。
「你不是說可以聊天嗎?」
江澈深吸一口氣。
「好,聊。聊什麼?」
「聊聊我們的婚禮。」
宋清歡說。
「你打算什麼時候辦?」
江澈愣了一下。
婚禮。
這個詞,對他來說有點遙遠。
一個月薪四千的實習醫生,租著一千五的出租屋。
辦婚禮?
拿什麼辦?
「怎麼不說話了?」
宋清歡問。
「是不是覺得沒錢辦?」
江澈沉默了兩秒。
「我現在還在奮鬥。」
「我也沒說你出錢啊。」
宋清歡的語氣很輕鬆。
「我出錢,你出人就行。」
「那不成你娶我了?」
「你娶我,我娶你,有什麼區別?」
江澈感覺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低下頭,繼續切痔核。
「清歡。」
「嗯?」
「婚禮的事,我想自己出錢。」
「為什麼?」
「因為我是你老公。」
江澈的聲音很平靜。
「雖然我現在沒什麼錢。但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攢夠的。我想給你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不是花你的錢,是花我自己掙的錢。」
宋清歡沉默了幾秒。
「那得攢多久?」
「不知道。」
江澈老實回答。
「按我現在的工資,不吃不喝,大概……二十年。」
宋清歡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二十年?到時候我都快五十了。你讓我五十歲穿婚紗?那畫面能看嗎?」
「你五十歲也好看。」
江澈想都沒想就接了一句。
宋清歡的笑聲停了。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實話實說。」
江澈的語氣很認真。
「高中那會兒我就覺得你好看。現在更好看。再過二十年,肯定還是好看。」
宋清歡把臉埋進床墊里。
耳根紅了。
手術室里又安靜了幾秒。
「你專心做手術,別說話了。」
「是你先聊的。」
「我現在不想聊了。」
「為什麼?」
「因為你說話影響我心跳。」
江澈看了一眼心電監護儀。
心率確實比剛才快了一點。
他忍不住笑了。
「行,不聊了。專心手術。」
他低下頭,繼續操作。
痔核已經完整剝離。
接下來是止血和縫合。
他的手在創口上輕盈地移動,每一針都精準到位。
每一線都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