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永輝坐在床邊,越想越不對勁。
那二十萬到底是誰放的?
醫院說是他送的。
他拿起手機,打開那條聲明,又看了一遍。
評論區已經吵翻了天。
有人罵他白眼狼,有人罵醫院轉移視線,有人嗑著瓜子說等後續。
「趙永輝一邊舉報江澈,一邊給江澈送二十萬?這不純純有病嗎?」
「如果是他本人送的,那就是栽贓不成反被擺了一道。」
「如果不是他送的,那這事更恐怖,說明有人在下一盤大棋。」
「你們沒發現嗎?視頻是昨晚發的,錢是今天發現的。這時間線,細思極恐。」
「這個江澈到底得罪了誰?」
「一個實習醫生,能得罪誰?」
「別瞎猜,等後續。」
……
趙永輝把評論一條條看下去。
二十萬。
整整二十萬,對一個裝修工人來說,差不多是一年不吃不喝的全部收入。
要是自己能夠去領來,那……
畢竟,是贓款,誰回來查?
於是他做了一個決定。
冒領這筆錢。
「小芳,我出去一趟。」
趙永輝抓起外套。
「很快回來。」
「你去哪?」
「找一下醫生。」
趙永輝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
趙永輝站在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紀委辦公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他這輩子,進過派出所,進過勞動監察大隊,唯獨沒進過紀委。
但今天,他必須進去。
因為那二十萬。
一個裝修工人,一年到頭,起早貪黑,刨去吃穿用度,能攢下幾個錢?
五萬?八萬?
二十萬,他得干三年。
三年,一千多天,天天爬腳手架,吸甲醛,頂著四十度的高溫貼瓷磚。
這錢,他想要。
反正這錢不是他的,也不是醫院的,是別人栽贓江澈的。
既然別人能拿來栽贓,他憑什麼不能拿來花?
再說了,現在全網都以為這錢是他送的。
他承認了,順水推舟,把錢領走,天經地義。
至於良心?
趙永輝在心裡對自己說:江澈差點害死我老婆,我拿他二十萬,算是精神損失費。
雖然他知道,這邏輯狗屁不通。
但錢這個東西,一旦動了心思,什麼邏輯都攔不住。
他推開紀委辦公室的門。
裡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郭,紀委辦公室主任。
戴著一副銀邊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前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正是那二十萬。
「趙先生?請坐。」
郭主任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趙永輝坐下來,手在膝蓋上搓了搓,裝出一副局促不安的樣子。
「郭主任,我……我在網上看到醫院的聲明了。」
「錢,是我放的。」
郭主任推了推眼鏡,看著他。
「趙先生,你確定?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確定。」
趙永輝點頭,聲音有些發顫,但還是壓制住了。
「我就是想感謝江醫生。」
「我是個大老粗,不懂什麼規矩。」
「江醫生救了我老婆和孩子的命,我就想表示表示。但我又怕當面給,他不收。」
「所以我就趁他不注意,塞他抽屜里了。」
郭主任沉默了幾秒。
「那你為什麼又在網上發視頻,實名舉報江醫生?」
趙永輝想了想,然後編造了一個完美的謊言。
「因為……因為後來我聽人說,江醫生雖然救了我老婆,但術前檢查也是他失誤,才導致我老婆大出血的。」
「我心裡就矛盾了。」
「一方面,他救了我老婆的命;另一方面,他又差點害死我老婆。」
他頓了頓,這麼一解釋,也是合情合理。
「我老婆差點死了,我送他二十萬,現在想想,我心裡過不去這個坎。所以我想把錢要回來,同時也要個說法。」
郭主任和旁邊兩個紀委工作人員對視了一眼。
「趙先生,你確定這是你的原話,不變?」
「我說的都是實話。」
「錢是我放的,現在我想拿回來,就這麼簡單。」
「可是指紋鑑定……」
郭主任話說到一半,趙永輝打斷了他。
「指紋鑑定要多久?郭主任,我就是個打工的,這二十萬是我東拼西湊借來的。」
「我家裡的情況你們也看到了,老婆剛生完孩子,兒子還在吃奶。我不能沒有這筆錢啊。」
趙永輝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眶紅了。
他的演技,比林雪高明了不止一個段位。
「而且你們醫院發的聲明,不是說請患者家屬來認領嗎?」
「我就是患者家屬,這錢是我放的,我認領,有什麼問題?」
郭主任沉默了片刻。
按照流程,指紋鑑定確實需要一段時間。
如果當事人主動認領,並且能說清楚放錢的時間、地點、金額,是可以先走認領程序的。
但郭主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這個趙永輝,昨天還在網上把江澈往死里罵,今天就來認領二十萬感謝費?
這前後矛盾,太大了。
「趙先生,這樣吧。」
郭主任拿起桌上的電話。
「我先向李院長匯報一下。」
郭主任撥通了內線電話。
「李院長,趙永輝來紀委辦公室了。」
「他說錢是他放的,想認領。」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讓他領。」
郭主任愣了一下。
「李院長,不用核實?」
「讓他領。錄個像,簽個字,按程序走。錢給他,一分不少。」
郭主任還想再問,電話已經掛了。
他放下聽筒,推了推銀邊眼鏡,看著對面坐立不安的趙永輝。
「趙先生,李院長同意了。」
「你簽個字,錢可以拿回去。」
趙永輝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以為自己會露餡,以為自己會被盤問,以為紀委的人會讓他脫一層皮。
結果,就這麼簡單?
簽字。
拿錢。
走人。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接過郭主任遞來的認領單。
上面寫著:本人趙永輝,,將現金人民幣二十萬元整,置於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婦產科江澈醫生辦公室抽屜內,以表達對江澈醫生救治家屬的感激之情。
現自願認領上述現金,並承諾以上陳述屬實。
趙永輝看完,拿起筆。
手有點抖。
不是怕,是興奮。
二十萬。
簽個名就是他的了。
他強壓著內心的狂喜,一筆一划地寫上自己的名字。
寫得很慢,像是在寫賣身契。
「好了。」
他把認領單推回去。
郭主任收好單子,把牛皮紙信封推到他面前。
「趙先生,錢你點一下。」
趙永輝接過信封,抽出那二十沓鈔票。
嶄新的。
連號的。
散發著油墨香。
他數都沒數,直接把錢塞回信封,起身就要走。
「趙先生。」
郭主任叫住他。
趙永輝的腳釘在原地。
「有件事,我提醒你一下。」
郭主任的聲音不緊不慢。
「這是醫院,不是菜市場。錢你可以拿走,但話不能亂說。你在網上發的那條視頻,醫院已經注意到了。如果內容不實,我們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趙永輝的後背冒出一層細汗。
「我……我說的都是事實。」
「那就好。」
郭主任笑了笑。
趙永輝抱著信封,快步走出紀委辦公室。
走廊里,他的心跳得飛快。
然後拐進消防通道,把信封塞進外套里,拉上拉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