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元魁心裡犯起了嘀咕。
他決定去病房看看。
宋清歡住的是肛腸科最好的單人病房。
推開門之前,張元魁先整理了一下表情。
他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震驚。
一個堂堂肛腸科主任,去看一個婦產科實習生做的病人,這已經很掉價了。
如果還表現得太驚訝,傳出去有損威名。
張元魁挺直腰板,敲了三下門。
「進來。」
裡面傳來一個女聲。
張元魁推門進去。
宋清歡趴在病床上,臉朝向窗戶,手裡握著手機。
手機屏幕上是消消樂,確實打到了兩百多關。
「宋女士,我是肛腸科主任張元魁,來查房。」
張元魁清了清嗓子,走到床邊。
「哦,張主任好。」
宋清歡頭也不抬,手指還在屏幕上劃拉。
「感覺怎麼樣?疼不疼?」
「不疼。」
宋清歡回答得很隨意。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頭暈不暈?想不想吐?」
「都沒有。就是有點無聊。」
宋清歡終於抬起頭,看了張元魁一眼。
「張主任,我什麼時候能出院?」
張元魁愣了一下。
剛做完手術就想出院?
開什麼玩笑?
「這個……一般術後至少觀察兩到三天。你的情況雖然恢復得不錯,但畢竟切口在特殊部位,需要時間……」
「我老公說今晚就能回家。」
宋清歡打斷他。
「他說我的手術很成功,創口很小,在家休養更方便。」
張元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老公說?
你老公是婦產科的,不是肛腸科的。
他剛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宋清歡的精神狀態確實太好了。
臉色紅潤。
嘴唇有血色。
眼神清亮。
一點不像一個剛做完痔瘡手術的病人。
「你……先別急著出院。等明天早上我查房看看創口情況再說。」
張元魁找了個台階。
「行吧。」
宋清歡又把注意力放回手機上。
張元魁站在原地,有些尷尬。
他本來還想多問幾句關於那個藥膏的事,但看宋清歡這副愛答不理的樣子,他也不好意思開口。
「張主任。」
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張元魁轉頭,看到江澈拎著保溫壺走了進來。
「江醫生。」
「張主任,正好,我有點事想請教您。」
江澈把保溫壺放在床頭柜上,走到張元魁面前。
「什麼事?」
「關於術後換藥,我想用我自己的藥膏,但醫院有醫院的規矩。我想知道,像我這種外帶藥品,需要走什麼流程?」
張元魁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還知道講規矩。
「把你的藥膏拿給我看看。」
江澈從包里拿出那個小玻璃罐,遞過去。
張元魁擰開蓋子,湊近聞了聞。
清涼中帶辛辣。
藥味不沖,很舒服。
「這什麼配方?」
「不好說,家傳的。」
江澈撒了個謊。
系統給的配方,他總不能說是腦子裡冒出來的。
「家傳?」
張元魁眯起眼睛。
「你家是中醫世家?」
「不算,就是家裡老人懂一些偏方。」
江澈回答得滴水不漏。
張元魁用手指挑了一點點藥膏,在掌心裡碾開。
膏體細膩,不油不膩。
涼感明顯,但不過分刺激。
「這藥膏,你做過藥理檢測嗎?」
「沒有。」
「那你敢給病人用?」
「我給自己老婆用。」
江澈看著他,語氣平靜。
「出了事,我自己擔。」
張元魁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把藥膏還給江澈。
「醫院有規定,外帶藥品必須有正規的藥品批准文號。你這個屬於自製製劑,原則上不能在醫院使用。」
江澈點頭。
「明白。」
「不過。」
張元魁話鋒一轉。
「你老婆已經出院了,回家用什麼藥,那是你自己的事。醫院管不著。」
江澈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謝謝張主任。」
張元魁擺擺手,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
「江澈。」
「嗯?」
「你那台手術,我看了記錄。十九分鐘,出血量五毫升。」
張元魁沒有回頭,聲音有些發悶。
「你知道我最快的一台痔瘡手術用了多久嗎?」
「張主任您說。」
「三十八分鐘。」
張元魁頓了頓。
「我做了三十二年。」
「你第一次做,十九分鐘。」
「江澈,你是個妖孽。」
他說完,邁步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了。
江澈站在病房裡,摸了摸鼻子。
系統給他的肛腸外科精通級技能,水平遠超一般主任醫師。
十九分鐘,確實快得離譜。
但如果不是系統,讓他一個婦產科醫生來做痔瘡手術,估計十九分鐘連痔核都找不到。
「張主任誇你了?」
宋清歡歪著頭看他,手機已經放一邊了。
「誇我是妖孽。」
「那確實。」
宋清歡點點頭。
「昨晚就發現了。」
江澈:「……」
這話他沒法接。
他走到床邊,打開保溫壺,倒了一碗湯出來。
「給你燉的鴿子湯,對術後恢復好。」
「你什麼時候燉的?」
「你睡著的時候,借了醫院食堂的鍋。」
宋清歡看著那碗湯,眼神軟了一下。
「你一個實習醫生,哪來的時間做這些?」
「你比手術重要。」
江澈坐在床邊,舀了一勺湯,吹涼了遞到她嘴邊。
宋清歡張嘴喝了,眉頭舒展開。
「味道不錯。」
「那以後天天給你燉。」
「以後?」
「對,以後。」
江澈看著她,一字一頓。
「你是我老婆,我照顧你是天經地義。」
宋清歡沒說話,但耳根又紅了。
走廊里傳來護士推車的軲轆聲,還有某個病房裡傳出的痛苦的呻吟。
那是別的痔瘡病人在經歷術後第一晚的折磨。
而宋清歡,正在喝鴿子湯,打消消樂,等著老公幫她擦嘴。
這對比,實在太明顯了。
張元魁回到主任辦公室,一屁股坐進椅子裡。
他把那份手術記錄單又看了一遍。
然後打開電腦,調出江澈的檔案。
江城醫科大學碩士。
婦產科專業。
實習五個月。
婦產科手術參與量:五台。
肛腸科手術經驗:零。
「零經驗,十九分鐘,五毫升出血量……」
張元魁倒吸一口涼氣。
「這他媽是天才,還是怪物?」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李志勇的電話。
「李院長,我是張元魁。」
「嗯,張主任,什麼事?」
「今天那個江澈,在我們科室做了一台痔瘡切除。手術記錄單我看了。」
「然後呢?」
「我想挖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張主任,他一個婦產科醫生,挖到你們肛腸科?」
「什麼婦產科醫生?他那雙手,是外科醫生的手。留在婦產科是暴殄天物。」
「他已經轉正了,檔案在婦產科。」
「那把他調過來。我們肛腸科缺一個副主任醫師。」
李志勇又沉默了幾秒。
「張主任,副主任醫師?你覺得他一個剛轉正的實習醫生,能服眾嗎?」
「服眾?他用十九分鐘做了一台我做三十八年才能達到的手術。誰敢不服,誰來做一台十九分鐘的手術給我看看。」
張元魁的聲音激動起來。
「老張,你冷靜點。江澈這個人,不簡單。」
李志勇的聲音壓低了。
「他不只手術做得好,他還有別的本事。今天那二十萬的事,你也聽說了吧?」
「聽說了。」
「那筆錢,不是病人家屬送的。是有人塞到他辦公室的。如果不是他處理得漂亮,現在醫院已經炸了。」
「什麼意思?」
「有人想搞他。」
張元魁愣住了。
「什麼人?為什麼?」
「不知道,還在查。」
李志勇嘆了口氣。
「老張,挖人的事,等這陣子風頭過去再說。現在當務之急,是先把院裡的事情捋清楚。」
「行,我等你消息。」
張元魁掛了電話,又看了一眼那份手術記錄單。
他把單子折起來,揣進了白大褂口袋。
「江澈,你小子跑不掉的。」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起身去查房。
經過宋清歡病房的時候,他透過門上的小窗往裡看了一眼。
江澈坐在床邊,正在給宋清歡削蘋果。
宋清歡趴在床上,歪著頭看他。
那個眼神,張元魁太熟悉了。
他老伴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看他的。
張元魁搖搖頭,走開了。
「現在的小年輕,真他娘的會玩。」
他嘀咕了一句,嘴角卻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