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勇的辦公桌上擺著一沓厚厚的材料。
最上面是一份監控錄像截圖。
截圖裡,一個戴著鴨舌帽和口罩的人影從消防通道溜出來,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左右張望後,閃進了婦產科辦公室。
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五十二分。
「這人是誰?」
李志勇問。
站在他對面的保衛科科長老錢撓了撓頭。
「李院長,這人裹得嚴實,光看身形……像是個女的。」
李志勇點了點頭,心中已經有了定論。
隨即他又翻出那份偽造的值班記錄。
「筆跡鑑定出來了嗎?」
「出來了。鑑定科說,簽名和江澈本人的筆跡有九分相似,但收筆習慣完全不同。江澈寫字的收筆是頓筆,偽造者喜歡拖筆。這不是一個人寫的。」
「還有。」
老錢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
「這是信息科調出來的電子病歷修改記錄。前天晚上十一點零三分,有人用周桂芳的帳號登錄了電子病歷系統,刪除了凝血功能檢查那一頁。」
「十一點零三分?」
李志勇的眼神冷了下來。
「周桂芳那天晚上還在醫院?」
「在。監控拍到她從辦公室出來,進了更衣室,待了大概二十分鐘,然後才走的。」
李志勇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周桂芳。
林雪。
王德順。
這三個人,串成了一條線。
李志勇把畫面截圖,存入一個加密文件夾。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給醫務科。
「我是李志勇。趙永輝那個案子,派出所那邊有消息了嗎?」
電話那頭是醫務科科長的聲音:「李院長,派出所剛打電話來,說趙永輝承認冒領了。錢是張薇薇放的,張薇薇也承認了。」
「但她始終沒說為什麼給江醫生送錢。」
「她說就是感謝。」
李志勇冷笑了一聲:「感謝?鬼才信。」
「不過,先不管這個。你通知紀委郭達,讓他把趙永輝、張薇薇的筆錄複製一份送到我辦公室。」
「另外,把王德順副院長的近期通訊記錄調出來。」
醫務科科長明顯愣了一下:「李院長,王院長他……」
「別問那麼多,去辦。」
李志勇掛了電話。
然後就去了婦產科的病房。
他決定去找孫芳。
再怎麼說,孫芳的父親孫銘,李志勇多少有些交情。
所以,李志勇決定從這裡入手。
……
與此同時。
江城某高檔茶樓,雅間。
周桂芳坐在紅木椅上,對面坐著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
男人五十歲上下,頭髮梳得油亮,臉上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
這就是林海山,林雪的父親。
「周主任,電話里不方便說,現在你說吧。」
林海山端起紫砂壺,給周桂芳倒了杯茶。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但語氣里透著一股壓迫感。
「我女兒的事,到底有多大?」
周桂芳把茶杯握在手裡,沒喝。
「林總,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趙永輝那邊我已經安排了人去安撫。
張薇薇那邊我也在想辦法。
關鍵是李志勇,他好像已經起疑了。」
林海山的眼睛眯起來。
「李志勇?那個老頑固。」
「他手裡有多少東西?」
周桂芳猶豫了一下。
「他手裡暫時沒實據。但這個人精得很,我怕他順著監控查到王院長。」
林海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王德順這個廢物,辦點小事都能留下尾巴。」
「周主任,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這件事,必須在我女兒轉正之前壓下去。」
周桂芳苦笑:「林總,轉正的事怕是不好辦了。李志勇已經明確說了,江澈直接轉正,不需要考核。」
林海山的手停住了。
「不需要考核?」
「所以,林雪的轉正名額,等於被江澈搶了。」
周桂芳添油加醋。
林海山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沉默了半分鐘,然後從包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推到周桂芳面前。
「這裡面是兩百萬。」
「你拿著,幫我擺平。」
「如果擺不平,你知道後果。」
周桂芳看著那張卡,眼神火熱。
但她的手指沒有第一時間去拿。
因為她太清楚,這筆錢拿著容易,退回去就難了。
「林總,這不是錢的問題。」
「李志勇這個人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他認準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林海山笑了。
「那就讓他從這個位置上下來。」
周桂芳心裡一顫。
「你的意思是……」
「我沒什麼意思。」
林海山把卡又往前推了推。
「周主任,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王德順那個籃子,底已經漏了。」
周桂芳終於聽懂了。
林海山這是要拋棄王德順,把她拉到自己的船上。
「林總,我和王院長認識十幾年了。」
周桂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明顯軟了。
林海山看著她,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十幾年算什麼?周主任,你是個有野心的女人。王德順給不了你的,我能給。」
「你要錢,要名,要地位。我都給得起。」
「只要你把李志勇給我拉下來。」
周桂芳的手,終於落在了那張銀行卡上。
「好。」
雅間裡的燈有些暗。
林海山的笑容,在陰影里顯得格外森冷。
周桂芳把銀行卡塞進包里,起身準備離開。
林海山又叫住她。
「對了,那個江澈,你了解多少?」
周桂芳停住腳步。
「一個實習醫生,沒什麼背景。父母都是普通人,姐姐做點小生意。」
「普通?」
林海山笑了一聲。
「普通人能讓李志勇親自為他轉正?普通人能在你們婦產科掀起這麼大風浪?周主任,你太小看你的對手了。」
周桂芳皺眉。
「林總,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別只盯著李志勇。那個江澈,可能比李志勇更難對付。」
林海山端起茶杯,吹了吹。
「查查他。」
周桂芳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茶樓外面的風有些涼。
周桂芳裹緊外套,鑽進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
她靠在座椅上,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林海山那句話。
「查查他。」
她掏出手機,給王德順發了條消息。
「在嗎?有點事。」
消息發出去,過了十分鐘,沒回。
又過了十分鐘,還是沒回。
周桂芳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王德順不接電話,不回消息。
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要麼是他出事了。
要麼是他想撇清關係。
不管哪種,對她來說都不是好消息。
「媽的。」
周桂芳把手機摔在副駕駛座上。
她發動車子,準備先回醫院。
路上經過一個紅綠燈,她看到路邊有個女人蹲在樹坑邊,吐得昏天黑地。
旁邊有個男人拍著她的背,嘴裡說著什麼。
周桂芳看了一眼,沒在意。
綠燈亮,她踩下油門。
車子駛過那個路口。
她不知道,那個蹲在路邊吐的女人,是張薇薇。
而那個拍她背的男人,是陳強。
陳強是來接張薇薇從派出所回家的。
張薇薇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雖然最終沒被定性為賄賂,但派出所民警翻來覆去盤問了她兩個小時。
問得她滿頭大汗,內衣濕透。
最後讓她簽了份保證書,說如果再犯,就從重處理。
「薇薇,你到底給那個醫生送錢幹啥?」
陳強一邊拍她的背,一邊問。
他的語氣很輕,但張薇薇聽出了裡面的不理解。
張薇薇抹了抹嘴,直起身。
「我……我就是想感謝他。」
「感謝他需要送二十萬?」
陳強看著她,眼神複雜。
「張薇薇,咱們家什麼條件你不清楚?二十萬,你知道我要干多久嗎?」
「我……我取的是我自己的錢。」
張薇薇的聲音發虛。
陳強沉默了。
他盯著張薇薇,看了很久。
「薇薇,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張薇薇的心,猛地一跳。
「沒有。我能有什麼事瞞著你。」
陳強嘆了口氣,沒再追問。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把張薇薇扶上車。
車子在夜色中行駛,兩人一路無話。
張薇薇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她心裡清楚,這二十萬的事,沒完。
趙永輝雖然被拘留了,但他說不定會胡說。
周桂芳那邊,也不會輕易放過她。
還有江澈。
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婦產科實習醫生。
她給他送錢,他反手一個上報,直接把她架在火上烤。
現在全城都知道她給醫生送了二十萬。
醫院還發了聲明。
她的名聲,徹底臭了。
「搬家。」
張薇薇在心裡下了決心。
「必須搬家。搬得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