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強一夜沒睡。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二十萬。
張薇薇背對著他,呼吸均勻,看起來睡得很沉。
但陳強知道她沒睡著。
她的肩膀繃得太緊了。
一個睡著的人,肩膀不會那麼硬。
凌晨四點,張薇薇終於撐不住,睡了過去。
陳強輕輕掀開被子,下床。
他走到嬰兒床邊,看著裡面熟睡的孩子。
小傢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呼出的氣帶著奶味。
陳強看著那張小臉。
他看了足足五分鐘。
然後他掏出手機,打開一個APP。
那是一個血型遺傳計算器。
他輸入:父親O型,母親A型。
點擊計算。
屏幕上跳出結果:孩子可能為A型或O型,不可能為B型。
陳強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又翻了翻手機相冊,找到孩子的出生記錄。
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一個字母。
B。
陳強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
他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男人,眼眶發青,胡茬冒了出來,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
「肯定是醫院搞錯了……」
「血型這種東西,怎麼會……」
他說不下去了。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出現。
陳強深吸一口氣,回到臥室,拿了外套和車鑰匙。
他決定去醫院。
他要找江澈。
那個婦產科的男醫生。
那個在診室里問血型的男醫生。
那個眼神不對勁的男醫生。
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早上七點,江澈早早來到醫院。
宋清歡還在病房裡睡著,他輕手輕腳地溜了出來,準備去食堂買點清淡的早餐。
路過婦產科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
「江醫生,早啊。」
護士站的小護士看到他,主動打招呼。
「早。」
江澈點頭,繼續往食堂走。
剛走到食堂門口,一個男人從旁邊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江醫生。」
江澈轉頭。
是陳強。
張薇薇的丈夫。
那個O型血的父親。
江澈心裡咯噔一下。
「陳先生,你好。」
江澈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陳強的嘴唇動了動。
「江醫生,我……我想問您一件事。」
江澈看著他。
他沒有說話。
但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您上次……問我老婆血型的事……」
陳強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想問……我和我老婆的血型……我們孩子……」
江澈嘆了口氣。
食堂門口人來人往,不是說話的地方。
「陳先生,去我辦公室說吧。」
江澈把他帶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個十平米的小房間,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台電腦,一個資料櫃。
江澈關上門,給陳強倒了杯水。
「陳先生,你想問什麼?」
陳強接過水杯,沒喝。
他低著頭,手指在水杯上來回搓著。
「江醫生,我就想問……我孩子……是不是我的?」
這個問題一出口,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江澈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陳強,三十二歲,普通職員,老實巴交。
江澈見過很多病人家屬,見過各種崩潰、憤怒、歇斯底里。
但陳強不一樣。
他的痛苦是安靜的,安靜的讓人心疼。
「陳先生,這種問題,你應該去問你妻子。」
江澈開口了,聲音很輕。
陳強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我不敢問。」
「如果我錯了……她會恨我一輩子。」
「但如果我猜對了……」
他沒有說下去。
江澈沉默了。
他知道真相。
但他不能說。
因為他是醫生,不是法官。
他的職責是看病,不是斷家務事。
「陳先生,血型遺傳的規律,不是絕對的。」
江澈斟酌著措辭。
「雖然概率很低,但確實存在一些特殊情況,比如基因突變、血型變異等等。」
陳強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
「江醫生,您別騙我。」
「我查過了。A型和O型,生不出B型。這是初中生物就學過的。」
江澈被打臉了。
他忘了,現在的人,隨便搜一搜就能查到這些。
「那你還來問我幹什麼?」
江澈反問。
陳強愣住。
是啊。
他來這裡幹什麼?
他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他只是不敢承認。
「我……我就是想親口聽您說。」
陳強的聲音沙啞。
「江醫生,您當時在診室里,是不是一眼就看出來了?所以您才問血型?所以您才停頓了一下?」
江澈沒法否認。
「對。」
他說得乾脆。
陳強像是被重錘砸了一下,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陳先生,我……」
江澈想安慰他,但說不出合適的詞。
陳強擺擺手。
他強撐著坐直了身體,沖江澈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江醫生,謝謝您沒在診室里說破。」
「要是當著她的面,我怕她……」
他沒有說完。
但江澈明白他的意思。
要是當著張薇薇的面說破,那個女人很可能當場崩潰。
「陳先生,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江澈問。
陳強低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沖江澈鞠了一躬。
「江醫生,謝謝您。」
「沒有別的事了,我走了。」
他說完就往外走。
江澈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不是滋味。
「陳先生。」
江澈叫住他。
陳強停在門口,沒有回頭。
「不管孩子是不是你的,孩子本身沒有錯。」
陳強的背僵了一下。
然後他用力點了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
江澈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血型篩查表,看了兩眼,又放回去了。
「清官難斷家務事,醫生也一樣啊。」
他喃喃自語。
不多久,手機響了一下。
是宋清歡發來的消息。
「你去哪了?我醒了。」
江澈回了一條:「去食堂給你買早飯。想吃什麼?」
「你買什麼我吃什麼。」
「那我看著辦。」
江澈路上經過急診科,他看到趙永輝的老婆孫芳正坐在輪椅上,由護士推著往外走。
孩子被抱在懷裡,裹在一條粉色的小被子裡。
孫芳的臉色還是不太好,但眼睛是清亮的。
她看到江澈,愣了一下。
江澈沖她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孫芳猶豫了一下,讓護士停下輪椅。
「江醫生。」
她的聲音有些虛弱。
江澈停住腳步。
「孫女士,你出院了?」
「對,今天出院。醫生說恢復得不錯。」
孫芳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
「江醫生,永輝他……」
她頓了頓。
「我知道他做錯了事。我不替他求情。但他不是壞人,他就是……太想要錢了。我們家的條件不好,他壓力大……」
江澈沒說話。
孫芳的聲音越來越小。
「江醫生,等我身體好了,我會讓他來給您道歉。」
「不用了。」
江澈搖頭。
「你們好好過日子就行。」
他說完,沖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孫芳看著他的背影,眼眶有些濕潤。
她低頭親了親懷裡的孩子。
「寶寶,記住這個叔叔,他救了咱們娘倆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