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江城第一人民醫院行政樓,副院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王德順坐在真皮轉椅上,面前的菸灰缸里堆了十幾個菸頭。
他剛才又打了一遍周桂芳的電話。
沒人接。
從下午到現在,周桂芳給他打了二十三個電話,他只回了三個字。
別聯繫。
現在輪到他打過去,對方不接了。
王德順把菸蒂摁滅在菸灰缸里,火星子濺出來,落在他手背上,燙得他一哆嗦。
他罵了一句,起身走到保險柜前。
蹲下去,撥密碼,開櫃門。
保險柜里整整齊齊碼著幾沓現金,還有一些金條和證件。
他拿起護照,翻開看了看。
照片上的自己,比現在年輕,頭髮比現在多,眼睛比現在有神。
「跑,還是不跑?」
王德順把護照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他當然想跑。
今天下午,紀委的人來找他談話了。
雖然只是例行的詢問,但他清楚自己的問題有多大。
醫療設備採購回扣。
三年,十二個項目,一千四百萬進自己口袋。
這還不算林海山給的那五十萬現金。
這些事,一旦查實,夠他把牢底坐穿。
「不行,今晚就走。」
王德順把護照、金條、現金一股腦塞進公文包。
他拿起手機,準備訂機票。
就在這時候,辦公室的電話響了。
座機。
紅色的那部。
只有醫院內部緊急聯絡才用這個。
王德順心裡咯噔一下,接起來。
「王院長,是我,周桂芳。」
電話那頭,周桂芳的聲音又冷又急,像冬天灌進領子的風。
「你不是不接電話嗎?」
「剛才在忙。有什麼事?」
「你還裝?李志勇已經動手了。他調了監控,查了病歷修改記錄,還把筆跡鑑定都做了。王德順,我們的事要穿幫了。」
王德順的嘴唇抖了一下,但聲音還算穩。
「你慌什麼?病歷是你改的,錢是張薇薇放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周桂芳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尖,像是砂紙刮在玻璃上。
「王德順,你現在跟我說這種話?」
「當初是誰讓我改病歷的?」
「是誰讓我拉江澈下水的?」
「是誰說李志勇那邊他來擺平的?」
「周桂芳,你說話注意點。」
「我什麼時候讓你改病歷了?」
「我什麼時候拉江澈下水了?你可別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王德順,你摸著你的良心問問,我周桂芳哪件事不是為了你?」
「你為了我?」
「你他媽是為了林海山的兩百萬吧?」
「你以為你跟他見面我不知道?你倆在茶樓里勾勾搭搭,當我是瞎的?」
周桂芳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跟蹤我?」
「我用得著跟蹤你?江城才多大?能喝茶的地方就那幾個。」
「王德順,你混蛋!」
「對,我混蛋。我混蛋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當初是誰在我辦公室沙發上……現在想過河拆橋了?我告訴你,我要是出事,你也跑不掉。」
「你他媽瘋子。」
王德順咬牙切齒,聲音壓得極低。
「周桂芳,你給我聽好了。」
「你是你,我是我。」
「你做的事,你自己扛。」
「別他媽什麼都往我身上扯。還有,以後別給我打電話了。」
「王德順……王德順你敢掛試試,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去紀委,把你收林海山錢的事全抖出來。」
「你去啊。你現在就去。你看看你有證據嗎?光憑你一張嘴,紀委能抓我?笑話。」
「你……好,很好。王德順,你最好別讓我找到證據。不然我讓你死得很難看。」
「我等著。」
王德順啪地掛了電話。
他站在辦公桌前,胸口劇烈起伏。
額頭上的汗,順著鼻樑滑下來,滴在辦公桌上。
「瘋女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他拎起公文包,準備走人。
剛走到門口,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微信。
他低頭一看。
周桂芳發來一條語音。
他猶豫了一下,點開。
「王德順,我知道你要跑。」
「你的護照放在哪,你的錢藏在哪,你的小金庫有多少,我都知道。」
「你不帶我走,我現在就報警。」
王德順聽完,整個人僵硬在原地。
「操你大爺的。」
他罵了一聲,把手機狠狠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語音條還在,周桂芳的聲音像鬼魂一樣從碎片裡飄出來。
「你不帶我走,我現在就報警……」
王德順蹲下去,把手機撿起來。
屏幕已經花了,但還能用。
他深吸一口氣。
「行,周桂芳。你要一起走,可以。今晚十一點,老地方。」
發完這條消息,他重新拿起公文包。
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辦公桌上那個紅色座機電話。
燈還亮著。
他走回去,把電話線拔了。
「李志勇,你慢慢查。老子走了。」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大步走入走廊。
……
與此同時。
李志勇正在給市公安局經偵支隊打電話。
「老趙,我李志勇。材料都整理好了,電子版已經發你郵箱。」
「對,三套。」
「王德順的銀行流水、財產清單、境外轉帳記錄。還有周桂芳的通話記錄、簡訊記錄、病歷修改的IP位址。」
「證據鏈基本完整。」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男聲。
「老李,你說的這個王德順,是你們醫院的副院長?」
「嗯。我懷疑他近期有外逃風險。他現在應該還在醫院。」
「你們那邊能不能……」
「我已經安排人過去了。」
「二十分鐘內到你們醫院,你讓人把後門也守住。」
李志勇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
醫院這邊,王德順從消防通道下到地下一層。
他的黑色奧迪就停在角落裡。
他剛拉開車門,忽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他回過頭。
兩個穿制服的人從柱子後面走了出來。
「王德順,我們是市公安局經偵支隊的。有一起案件需要你配合調查。」
王德順的手還搭在車門上,整個人像石化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二十分鐘後,周桂芳也被帶走了。
她從家裡被帶走的時候,還穿著睡衣。
手上戴著銬子,腳上趿著拖鞋。
嘴倒是很硬。
「你們憑什麼抓我?我要見律師。」
「周主任,有什麼事,到了審訊室再說。」
警察的聲音很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