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室門口,鴉雀無聲。
李滿倉坐在輪椅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卻是十分嚇人。
「李麟。」
李麟的雙腿開始發抖。
「爸……您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
李滿倉的手指攥著輪椅扶手。
「解釋你們是怎麼趁我躺著不能動的時候,去訛人家早餐店老闆娘的?」
「解釋你們是怎麼在老子還有一口氣的時候,就盤算著拿我的命換錢?」
「李麟,我李滿倉一輩子行得正坐得直,怎麼生出你這麼個玩意兒?」
李麟的嘴巴張了張,發不出聲音。
李紅站在後面,頭低得快要埋進胸口,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還有你。」
李滿倉的目光轉向女兒。
「你從小到大,我少你一口吃穿了?」
「你哥不要臉,你也跟著不要臉?」
「人家老闆娘好心救我,你們轉頭去訛人家一萬九?」
「你們的良心被狗吃了?」
「爸,不關我的事啊。」
李紅突然抬起頭,指著旁邊的李吠。
「都是李吠,都是他出的主意。」
「他說您這回肯定不行了,說早餐店老闆有錢,不訛白不訛。」
「還說什麼……說什麼這種事他見多了,只要鬧,就能拿到錢。」
李吠愣住了。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親愛的堂姐,翻臉比翻書還快。
「不是,大伯,你聽我說……」
李吠慌忙上前一步。
「我這也是為大伯家著想啊。」
「你們想想啊,大伯在早餐店門口出的事,那早餐店肯定有責任,對不對?」
「這是法律規定的。」
「我只是幫你們爭取合法權益,怎麼就成了教唆了?」
「合法權益?」
李滿倉笑了。
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我在人家門口坐了一下就自己暈了,跟人家有半毛錢關係?」
「李吠,你是我侄子,我知道你什麼德行。」
「從小就偷雞摸狗,長大了坑蒙拐騙。」
「你吸的血還少嗎?」
「現在吸到你大伯身上來了?」
「大伯,您這話說的,多難聽……」
李吠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語氣軟了幾分。
「我這叫資源整合,統籌規劃。」
「您老命懸一線,我作為侄子,總得為家裡爭取點利益吧?」
「再說了,醫院的賠償還沒到位呢,八萬一呢,這可是大錢,你怎麼能聽一個外人瞎說呢?」
聽到這裡,李滿倉怒了。
「那是現在是希望我直接當場死掉,你好訛錢了?」
李吠立即搖頭,「不,不是這個意思。」
「你他媽閉嘴,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李吠!」
李滿倉一聲怒喝,緊接著一陣劇烈咳嗽。
劉敏護士趕緊上前拍背,同時狠狠瞪了李吠一眼。
「患者剛醒,你們能不能消停點?」
「再刺激他,再出什麼狀況,你們負責嗎?」
李吠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李滿倉緩過勁來,聲音更冷了。
「李麟,李紅。」
「爸,我們在。」
「明天,你們把一萬九還給早餐店老闆娘。」
「不,今天,現在,馬上。」
李滿倉一字一頓。
「少一分錢,你們就別再叫我爸。」
李麟的臉都綠了。
「爸,那一萬九……我們已經花了一部分了。」
「花了?花哪兒了?」
「就……李吠說,要請什麼網絡推手,把這事兒炒大,醫院才會賠得多。」
「那什麼,買流量、買熱搜,花了好幾千。」
李滿倉聽完,差點從輪椅上站起來。
「你……你們……還買熱搜?」
「你們是嫌李家還不夠丟人?你們是怕全國不知道李家出了幾個白眼狼?」
李紅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
「不是白眼狼,是李吠說,這叫輿論造勢……」
「輿論造勢?」
李滿倉氣笑了。
「行,你們輿論造勢。」
「現在好了,全網幾千萬人看著呢。咱們李家祖宗十八代的臉,全被你們丟盡了。」
「李吠。」
李滿倉轉過頭,盯著自己的侄子。
「你給我滾。」
「大伯……」
「滾,以後再敢進我李家的門,我打斷你的腿。」
李吠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幾下。
他轉頭看了看李麟,又看了看李紅。
沒人替他說話。
「行,行,你們牛,你們清高。」
李吠一邊後退,一邊指著李麟的鼻子。
「李麟,當初是你跪著求我幫你的,現在過河拆橋?你他媽……」
「滾!」
李滿倉又吼了一嗓子。
李吠灰溜溜地跑了,豆豆鞋在走廊地磚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李麟和李紅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麼。
「還愣著幹什麼?」
李滿倉瞪了他們一眼。
「去取錢,現在,馬上,給人家老闆娘送回去。」
李麟一哆嗦。
「爸,現在銀行都下班了……」
「你不會用手機轉?不是去ATM取?你是活在大清嗎?」
李紅小聲插嘴:「哥,我卡里還有錢,先湊湊……」
「對,你出,你有錢。」
李麟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當初分錢的時候,你拿的比我少?現在裝什麼好人?」
「你……」
「行了!」
李滿倉擺了擺手,一臉嫌棄。
「別在我跟前丟人現眼了。」
「怎麼把錢還回去,你們自己商量。」
「但是今天晚上十二點之前,我要看到早餐店老闆娘收到錢。」
「還有,你們親自上門道歉。」
「跪著也好,站著也好,人家要是不原諒,你們就別回來見我。」
李麟和李紅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但又不敢反駁。
只能點頭如搗蒜。
「是是是,爸,我們這就去辦。」
兩人轉身就要走。
「等等。」
江澈叫住了他們。
李麟停下腳步,轉頭看江澈,眼裡帶著幾分怨氣。
「江醫生,還有什麼事?」
「道歉的時候,帶上點東西。」
「老闆娘這兩天的生意全黃了,精神損失、誤工損失,你們光還本金,不合適。」
李麟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還要多少?」
「這個你們自己看著辦。」
江澈聳聳肩。
「我只提醒你們一點。」
「全網都看著呢。」
「你們是不是真心悔過,網友一眼就能看出來。」
「如果想表演,就別去,省得再上一次熱搜。」
李麟的臉,比剛才更綠了。
他咬了咬牙,拉著李紅快步離開。
走廊里,終於安靜了。
李滿倉靠在輪椅上,閉上眼睛,疲憊地喘著氣。
「小伙子……」
他睜開眼,看向江澈。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江澈。」
「江澈……」
李滿倉念叨了兩遍,突然笑了。
「好名字。乾淨。」
「人如其名。」
江澈愣了一下,也笑了。
「李爺爺過獎了。」
「沒有過獎。」
李滿倉擺擺手。
「你把我救活了,又把我們李家從火坑裡拉了出來。」
「我李滿倉這輩子,從不欠人人情。」
「以後,你就是我們李家的恩人。」
「李爺爺,您言重了。我是醫生,這都是分內事。」
「分內?」
李滿倉搖搖頭。
「那個老主任說,我之前那情況,基本沒救了。」
「你一個年輕醫生,敢接這個燙手山芋,敢在那麼多記者面前替我說話。」
「這份膽識和擔當,不是誰都能有的。」
旁邊的趙國東聽到這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老主任。
基本沒救。
這他媽說的不就是我嗎?
李院長推了推眼鏡,上前打圓場。
「老爺子,您先回病房休息。」
「有什麼話,等身體恢復了再說。」
「您現在最需要的是靜養。」
「對對對,李爺爺,您先回床上躺著。這才剛醒,不能太激動。」
劉敏護士也趕緊附和。
李滿倉點點頭,轉頭看了江澈一眼。
「江醫生,等我好了,請你喝酒。」
「好,我等著。」
江澈笑著應下。
李滿倉被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