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
江澈開著宋清歡的保時捷卡宴,停在老城區一條逼仄的巷子口。
雲舒書店就在巷子中段,門臉不大,兩扇玻璃推拉門,門口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招牌上的「雲舒」二字被風吹日曬褪了色。
在這書店的周圍,有幾個人在瞎轉悠,也不知道搞什麼鬼。
「你媽開的書店?」
宋清歡坐在副駕駛,透過車窗往外看。
「嗯,開了快二十年了。」
「你小時候就住這兒?」
「對,書店後面有個小院子,三間平房。我姐出嫁後,就我媽一個人住。」
宋清歡沉默了一下。
「江澈,你媽喜歡什麼樣的女孩?」
「喜歡我喜歡的。」
「跟你說正經的。」
「我也跟你說正經的。我媽這人,嘴上厲害,心軟得很。」
「你只要真心對我好,她就能把你當親閨女。」
宋清歡白了他一眼。
「這還用你說?我對你還不夠好?」
「夠,簡直夠得不能再夠了。」
「那你緊張什麼?你手心都出汗了。」
江澈低頭一看。
果然,方向盤上濕了一小片。
是他自己的手汗。
他深吸一口氣。
「我這叫興奮。」
「興奮什麼?」
「興奮我老婆終於要見家長了。」
宋清歡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江澈,你真沒出息。」
「彼此彼此。你剛才在車上補了三次口紅。」
宋清歡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下意識摸了摸嘴唇。
「我那是……嘴唇乾。」
「哦,嘴唇乾。那耳根怎麼也紅了?」
「江澈,你再多說一句,我就下車自己走。」
「別別別,我不說了。」
江澈拔了鑰匙,推開車門。
兩人下了車,站在書店門口。
透過玻璃門,能看見裡面的燈光。
暖黃色的,從書架縫隙里漏出來。
雲舒正坐在收銀台後面,戴著老花鏡,對著電腦屏幕戳戳點點。
她今年五十六,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穿一件藏青色的棉麻長衫。
整個人清瘦,乾淨,像她書店裡的那些舊書,有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溫和。
「緊張嗎?」
江澈小聲問。
「不緊張。」
「你抓我胳膊的力氣,快把我肱二頭肌捏成肱三頭肌了。」
「那是你胳膊太細。」
江澈笑了一下,伸手推開門。
門框上的風鈴叮噹響。
雲舒抬起頭,老花鏡滑到鼻樑中段。
她的目光先落在江澈臉上,然後慢慢移到他身後的宋清歡身上。
然後,定住了。
「媽,我回來了。」
江澈走進去,順手從門口的書架上拿了本《水滸傳》,又放回去。
雲舒沒理他。
她的目光,把宋清歡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宋清歡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針織連衣裙,外面搭了件淺卡其的風衣。
頭髮沒燙沒染,黑長直,垂在肩後。
腳上一雙裸色平底鞋,露出纖細的腳踝。
「這是……」
雲舒摘下老花鏡,站了起來。
「媽,這是宋清歡。」
江澈介紹。
「我……老婆。」
雲舒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她看看江澈,又看看宋清歡。
再看看江澈。
再看看宋清歡。
如此反覆,足足五秒。
「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這是宋清歡,我老婆。我們已經領證了。」
雲舒的身體晃了一下。
江澈趕緊上前扶。
「媽,您別激動……」
「我沒激動。」
雲舒推開他的手,深吸一口氣。
「我這是血壓上來了。」
宋清歡走上前,微微欠身。
「阿姨好,我叫宋清歡。第一次見面,這是給您的禮物。」
她遞過去一個紙袋。
雲舒沒接。
她的目光落在宋清歡臉上,聲音淡淡的。
「你多大了?」
「二十八。」
「做什麼的?」
「自己開公司,做品牌諮詢。」
「家裡幾口人?」
「四口。爸媽,還有一個弟弟。」
「你爸做什麼的?」
「做公司貿易的。」
雲舒點點頭,沒再繼續問。
她轉過身,往書店後面的院子走。
「進來吧,飯已經做好了。」
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江澈,你媽是不是不喜歡我?」
宋清歡跟在後面,小聲問。
「別多想。她就是這個脾氣,對不熟的人都不冷不熱的。」
「那她什麼時候能跟我熟?」
「給她點時間。你連我都能拿下,還怕我媽?」
「你和你媽能一樣嗎?你色令智昏,你媽清醒得很。」
「宋清歡,你這話我可不愛聽。什麼叫色令智昏?我那是慧眼識珠。」
宋清歡被他逗得嘴角彎了彎。
「你小點聲,被你媽聽見,還以為我拐了她兒子。」
「難道不是嗎?」
「江澈,我發現你現在臉皮越來越厚了。」
「跟你學的。」
「我什麼時候教過你厚臉皮?」
「每天晚上。」
宋清歡的臉瞬間紅了。
她抬手在江澈後腰上擰了一把。
江澈倒吸一口涼氣,咬著牙沒叫出來。
……
小院裡的餐桌已經擺好了。
四菜一湯。
清蒸鱸魚、紅燒排骨、香菇青菜、拍黃瓜,還有一鍋冬瓜排骨湯。
菜色家常,但聞著香。
雲舒盛了三碗飯,招呼兩人坐下。
宋清歡坐得筆直,筷子都不敢伸太遠。
江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宋清歡碗裡。
雲舒的筷子頓了一下。
「她自己會夾,要你獻什麼殷勤。」
「媽,她坐得遠,夠不著。」
「夠不著可以站起來夾。自己家的人,客氣什麼。」
這話一出,宋清歡怔了一下。
自己家的人?
這是……認可了?
江澈沖她擠了擠眼。
宋清歡沒理他,低頭吃排骨。
「宋清歡。」
雲舒忽然開口。
「阿姨,您說。」
「你跟江澈,認識多久了?」
「高中同學。認識十年了。」
「高中同學?」
雲舒的眉毛動了動。
「哪個高中?」
「江城一中。」
「那你認不認識一個叫陳玉蓉的女孩?也是江城一中的。」
宋清歡愣了一下,搖搖頭。
「不認識。我們那屆人很多,分科之後就不怎麼走動了。」
雲舒「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江澈卻聽出了不對勁。
陳玉蓉?
他快速在腦子裡搜索這個名字。
然後想起來了。
他高三那年的暑假,他媽去學校給他送飯,看到一個女生給他遞紙條。
那個女生就叫陳玉蓉。
當時雲舒還問了他一句,那姑娘是誰。
江澈隨口說,同學,不熟。
後來才知道,那個陳玉蓉暗戀他,遞紙條是約他看電影。
他沒去,紙條也扔了。
結果這事,他媽記了十年。
現在拿出來,是探宋清歡的底。
「媽,您記性可真好。陳玉蓉早出國了,估計這會兒都嫁人了。」
江澈笑著打圓場。
「我不是說她。」
雲舒放下筷子,看著宋清歡。
「我是想看看,你們倆到底是不是真同學。現在這年頭,雇個漂亮姑娘冒充媳婦的事,也不是沒有。」
江澈差點被米飯嗆死。
宋清歡放下筷子,從包里掏出手機。
翻出一張照片。
是江城一中2013屆高三九班的畢業照。
她指著最後排一個少年。
「這是江澈。」
「高三的時候坐我後面兩排,每天上課偷吃辣條,辣油滴在校服上,位置在胸口第三個扣子旁邊。」
「後來洗不掉,就畫了個奧特曼上去。」
江澈的笑容凝固了。
他猛地看向宋清歡。
這他媽什麼黑歷史?
她怎麼知道的?
「還有。」
宋清歡把照片劃到前排。
「這是我。」
雲舒湊過去看了一眼。
抬起頭,看看照片,又看看宋清歡。
然後她笑了。
從進門到現在,雲舒第一次笑。
「行,這姑娘,是真的。」
江澈鬆了一口氣。
「媽,您這下信了?」
「信了八成。」
雲舒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還有兩成,吃完飯再說。」
江澈和宋清歡對視一眼。
還有兩成?
什麼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