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
江南省人民醫院。
兒科主任辦公室。
韋韜把手裡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茶葉渣子糊了一嘴,他也懶得吐。
桌上攤著一沓病歷,最上面那份,封面上貼著一張粉色便簽。
糖糖,蘇糖糖,七歲,反覆發熱伴腹痛、關節痛四年。
這是他的「心頭病」。
一年前,蘇曉曼帶著孩子從江城趕到省城,託了七八層關係,終於掛上他的專家號。
韋韜看完那厚厚一沓檢查報告,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血常規正常。
C反應蛋白,高。
血沉,高。
自身抗體全套,陰性。
做過基因檢測,全外顯子測序,無異常。
骨髓穿刺,也做過,沒有血液病證據。
腸鏡,腸道黏膜光滑,沒有任何問題。
「不像是感染,不像是腫瘤,不像是免疫病。」
韋韜當時在診室里踱了二十圈,最後給蘇曉曼留了句話。
「這個病,我研究研究,你帶孩子先回去,有進展我通知你。」
這一研究,就是一年。
期間他查了上百篇文獻,請教了十幾位同行,還讓基因公司重新分析了原始數據。
結果,石沉大海。
蘇曉曼也是陸陸續續來找韋韜給孩子看病,但依舊沒啥效果。
韋韜今年五十三,博士生導師,江南省兒科領域的頭把交椅。
江湖人稱「韋半省」。
意思是,江南省兒科疑難雜症,只要他看過的,至少能確診一半。
可蘇糖糖這個病,把他這個「韋半省」的臉打得啪啪響。
「到底是他媽的什麼病?」
韋韜把病歷往桌上一摔,又給自己倒了杯涼茶。
這次來江城出差,是參加一個兒科學術會議。
會議間隙,他決定再去看看蘇糖糖。
他放心不下這個病例。
上午十點,韋韜打車到了蘇曉曼家樓下。
他爬上去,敲了敲門。
來開門的是蘇曉曼。
她看到韋韜,有些意外。
「韋醫生?您怎麼來了?」
「來江城開會,順路看看糖糖。」
韋韜站在門口,往屋裡看了一眼。
「孩子最近怎麼樣?」
「好多了。」
蘇曉曼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韋韜很久沒聽到過的東西。
語氣帶著一點希望。
「好多了?」
韋韜愣了一下,腳都邁進去半隻了,又停下來。
「什麼意思?怎麼個好法?」
「糖糖這兩天沒喊肚子疼,昨晚也沒有發燒。」
蘇曉曼側身讓韋韜進門,指了指沙發上的糖糖。
小丫頭正抱著一本畫冊看,聽到動靜抬起頭,沖韋韜笑了笑。
那個笑容,讓韋韜整個人釘在原地。
他記得清清楚楚,一月前見糖糖的時候,這孩子的眼神是空洞的,像一潭死水。
現在那雙眼睛,有光了。
「這……怎麼回事?」
韋韜放下手裡的公文包,走到糖糖面前蹲下,仔仔細細地觀察她的臉色。
紅潤了。
嘴唇有血色了。
精神頭兒也上來了。
「吃了幾天藥。」
蘇曉曼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藥方,遞給韋韜。
「江醫生開的方子,吃了三天,糖糖就沒再犯過病。」
韋韜接過方子,低頭一看。
中藥方。
筆跡清秀,用的是行書,每一味藥都寫得很清楚。
「這個江醫生,是哪家醫院的?」
「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婦產科。」
韋韜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科?」
「婦產科。」
「你再說一遍?」
「婦產科,江澈醫生。」
韋韜捏著藥方,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敲了一悶棍。
一個婦產科醫生,給一個兒科疑難雜症患者開中藥方?
關鍵是,這方子吃了三天,症狀明顯好轉?
他仔細看藥方上的配伍。
青蒿、鱉甲、知母、丹皮、白芍、甘草、延胡索、木瓜。
「清透伏熱,涼血通絡,柔肝緩急……」
韋韜是西醫,但他對中藥藥理有研究。
這個方子,配伍精當,思路清晰,一看就是出自高人之手。
「蘇女士,這個江醫生,他當時是怎麼診斷的?」
韋韜的聲音有些急。
蘇曉曼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他就問了我幾個問題。」
「發燒有沒有規律,肚子疼是不是一陣一陣的,關節痛是不是遊走性的。」
「然後就說,懷疑是家族性地中海熱。」
韋韜的腦子嗡了一聲。
家族性地中海熱。
MEFV基因突變。
IL-1β過度分泌。
周期性發熱、腹痛、關節痛。
他猛地打開手機,翻出一年前糖糖的基因檢測報告。
那次檢測,做的是全外顯子測序。
報告上,MEFV基因確實沒有標註異常。
但是。
全外顯子測序的覆蓋率和深度有限,有些基因位點的突變,可能會被漏掉。
「他媽的……」
韋韜罵了一句。
他當時怎麼就沒想到再做一個針對性的MEFV基因檢測?
這個病,在國內太罕見了。
罕見到他根本沒想到去排除。
「蘇女士,江醫生有沒有說,他為什麼能確診?」
蘇曉曼搖了搖頭。
「他沒說。」
「他就說,先吃中藥看看,等基因檢測結果出來再調整用藥。」
韋韜盯著那張藥方,看了足足三分鐘。
一個婦產科醫生,不用任何輔助檢查,憑几個問題就鎖定了一種全國罕見、連他都沒想到的兒科疾病。
這什麼水平?
「韋醫生,您怎麼了?」
蘇曉曼見他半天不說話,有些擔心。
「沒事。」
韋韜把藥方還給她,深吸一口氣。
「蘇女士,這個江醫生,他做基因檢測了嗎?」
「做了。」
「抽了血,送到魔都去了,結果還沒出來。」
「好。等結果出來,你告訴我一聲。」
韋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
「如果我沒猜錯,你孩子的病,他診斷對了。」
蘇曉曼的眼淚又涌了上來。
「韋醫生,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遇到了一個天才醫生。」
「孩子有救了。」
韋韜的語氣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佩服。
還有一點酸。
他搞了一年沒搞明白的病,人家一個婦產科醫生,聊了幾句就搞定了。
雖然方向還沒被證實,但蘇糖糖服藥後的改善,已經是鐵一樣的事實。
「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江澈……」
韋韜在心裡默念了兩遍這個名字。
「蘇女士,我這次出差時間緊,不然真想會會這個江醫生。」
韋韜臨走前,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糖糖。
「不過,我有預感,我們很快會見面的。」
他說完,下了樓。
計程車上,韋韜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老李,是我,韋韜。」
電話那頭,李志勇的聲音帶著笑。
「韋博士,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問你個事。你們醫院,是不是有個叫江澈的醫生?」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有。怎麼了?」
「我想認識他。」
李志勇笑出了聲。
「老韋,你一個省城的兒科大拿,怎麼會對一個小小市醫院的醫生感興趣?」
「你別管我為什麼。」
「你先告訴我,這個人,什麼來頭?」
李志勇想了想。
「我們醫院,婦產科的醫生。」
韋韜沒有繼續問下去,而是隨意聊了幾句,然後掛斷電話。
回想剛才糖糖的病情。
江澈居然不藉助任何的醫療檢查器械就能夠診斷。
而且還能夠治療。
「這小子,到底是什麼怪物?」
「真的那麼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