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婦產科。
早上七點五十九分。
江澈卡著點衝進科室,白大褂扣子只系了兩顆,頭髮亂得像是被貓啃過。
昨晚宋清歡又拉著他「複習」到凌晨兩點。
他扶著腰,站在護士站前喘氣。
王芳護士遞過來一杯水,表情微妙。
「江醫生,昨晚又沒睡好?」
「還行,就是腰有點酸。」
王芳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年輕人,注意節制。」
江澈剛想解釋,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米白色風衣的女人,踩著細高跟,從電梯口方向走過來。
江澈扭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一米七二左右的個子。
大波浪捲髮,染成深栗色,披在肩後。
米白色風衣裡面是一件黑色高領打底衫,把身材勾勒得凹凸有致。
尤其是那雙腿,又長又直,裹在黑色西裝褲里,褲腳微微蓋住鞋面,走起路來帶風。
「這誰啊?新來的護士?」
江澈低聲問王芳。
王芳搖頭。
「不認識。可能是來找人的。」
「或者是來複查的病人。」
江澈看了一眼時間。
八點零三分。
「一大早就來複查,挺積極。」
他正嘀咕著,那女人已經走到了護士站前。
她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特別。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極黑。
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請問,婦產科醫生辦公室在哪?」
她的聲音很清冷,像冬天早晨的霜。
江澈指了指走廊盡頭。
「往裡走,第三間。」
「普通門診在二樓,這裡是住院部,你如果是來看病的,得先去掛號。」
那女人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說完,她轉身朝走廊盡頭走去。
高跟踩在地磚上,噠噠噠。
每一步都走得極穩。
「這氣場,不像是來看病的。」
王芳小聲說。
「像來視察的。」
「你別說,還真像。」
江澈摸著下巴。
「該不會是衛健委的領導吧?」
「不會吧,領導來檢查,一般都提前通知,而且院裡會安排人接待。」
王芳想了想。
「可能是哪個醫藥公司的代表。」
「那她剛才問醫生辦公室幹嘛?」
「找醫生推銷新藥?」
「看氣質不像。」
江澈搖搖頭,端起王芳遞來的那杯水,喝了兩口。
「算了,跟我沒關係。我先去辦公室換衣服。」
他走到辦公室門口,推開門。
然後愣住了。
那女人就站在他的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他昨天放在桌上的轉正考核表,低頭看著。
「你……」
江澈快步走進去。
「你怎麼隨便翻我東西?」
那女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不緊不慢地把考核表放回原處。
「你就是江澈?」
「對。你是?」
「來找你看病的。」
江澈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我說,我來找你看病。」
那女人拉過椅子,坐了下來。
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己辦公室。
江澈站在原地,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你找我……看病?」
「對。」
「那你剛才問醫生辦公室,就是來找我?」
「嗯。」
「可我這還沒到接診時間,而且我這裡是婦產科,你掛號了嗎?」
那女人靠在椅背上,雙腿交疊。
「江醫生,我問你個問題。」
「你問。」
「你看病,必須得先掛號嗎?」
「那當然。這是醫院的規定。」
「那要是病人沒帶醫保卡,也沒帶身份證,你給不給看?」
「這個……」
「給不給?」
江澈想了想。
「要看情況。如果是急診,先處理。如果不是,該走流程走流程。」
那女人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但帶著一種說不出意味。
「江醫生,你挺有原則。」
「這是基本規矩。」
江澈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
「行了,你先去掛號。掛完號再來找我。」
女人笑了一下。
反正自己第一天來,就試試看。
於是她去掛號,準備讓江澈看看。
江澈坐在辦公桌前,指尖轉著一支筆,表情複雜。
那女人還真去掛號了。
真就去了。
掛號單往桌上一拍,動作利落得像扔挑戰書。
「江醫生,現在可以看了?」
江澈低頭一看。
普通門診,婦產科,掛號費,十二塊。
「你還掛的普通號。」
「怎麼,不夠?要不要我掛個專家?」
「不是,你這病,可能得掛個教授。」
女人挑眉,沒說話,但眼神像把刀。
江澈清咳一聲,坐直了身子。
「姓名。」
「魏琳。」
「年齡。」
「三十二。」
「婚姻狀況。」
「未婚。」
江澈在門診登記本上寫著,頭也不抬。
「主訴。哪裡不舒服?」
魏琳沒說話,雙腿交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著。
「怎麼,還不好意思?都到了婦產科了,什麼話不能說。」
魏琳看著他,沉默兩秒。
「你確定要聽?」
「我是醫生,這是我的工作。」
「痛經。」
「就這?」
「痛得厲害。」
「怎麼個厲害法?」
「每個月,痛到吐。痛到打滾。痛到……」她頓了一下,「想死。」
江澈的筆停住了。
他抬頭看向魏琳。
這個女人,從進門開始,就給人一種刀槍不入的感覺。
現在她說想死。
那個聲音,冷得像在說別人。
「痛經多長時間了?」
「從十四歲第一次來例假開始,到現在。」
「十八年。」
「看過醫生嗎?」
「看過。」
「都怎麼說的?」
「原發性痛經,熱敷,吃止痛藥。」
「有效嗎?」
「你說呢?」
魏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
「如果有效,我坐在這裡幹什麼?」
江澈沒接話,腦子裡快速分析。
十四歲初潮開始痛經,持續十八年。
痛到吐,痛到打滾,痛到想死。
常規治療無效。
有問題。
「止痛藥吃的是什麼?劑量多少?」
「布洛芬,芬必得,泰諾林,雙氯芬酸鈉,能試的全試過。」
「現在一次吃幾片?」
「布洛芬,一次四片。」
江澈的眉頭皺起來。
一次四片。
一天兩次,那就是八片。
正常人一次兩片,一天不超過六片。
她吃這麼多,還沒效果。
「把手給我。」
「幹什麼?」
「摸脈。」
魏琳猶豫了一下,伸出右手。
江澈三根手指搭上去。
她的手腕很細,皮膚很白,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下清晰可見。
指尖觸到她的皮膚,微微發涼。
「手這麼涼,平時怕冷?」
魏琳點頭。
「冬天手腳像冰塊。」
「月經量多不多?」
「多。每次七天。前三天,量很大。」
「顏色呢?」
「暗紅,有血塊。」
「血塊大不大?」
「大,最大有指甲蓋那麼……」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江醫生,你問得挺細。」
「不細怎麼看病?」
江澈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魏女士,你平時是不是還經常腰酸,尤其是經期前後,腰像斷了一樣?」
魏琳的眼神變了。
「你怎麼知道?」
「我不僅知道這個,我還知道,你每次來例假之前,情緒會特別暴躁,看什麼都不順眼。有時候會突然哭,有時候會想摔東西。」
魏琳的臉色,越來越白。
「你……你是算命的,還是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