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天，比江城灰。
車子下了高速，拐進省人民醫院東門，李志勇的腰板都挺直了三分。
「這地方，比我上次來又氣派了。」
司機老周咂咂嘴。
江澈透過車窗往外看。
省人民醫院，江南省醫療系統的天花板。
光是一個門診樓，就比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整個院區都大。
行政樓更誇張，玻璃幕牆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照得江澈有點睜不開眼。
「江醫生，你緊張嗎？」
李萌萌湊過來，小聲問。
「緊張什麼？」
「我看你手心都出汗了。」
江澈低頭一看。
還真有點潮。
「那是剛才睡的。」
「哦。」
李萌萌信了。
李志勇從副駕駛回頭看了他一眼。
「別緊張。今天先旁聽，多看多學，少說少錯。」
「明白。」
車子停穩。
三人下車。
省人民醫院安排了接待人員，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男醫生，姓孫，戴著金絲眼鏡，西裝筆挺，胸口別著省人民醫院的工牌。
「李院長，一路辛苦。」
孫醫生伸出手，笑容標準得像禮儀課教的。
「孫醫生，好久不見。」
李志勇跟他握了握手。
「這兩位是……」
孫醫生的目光掃過江澈和李萌萌。
「我女兒，順便來省城看展。這位是我們醫院婦產科的江澈醫生，跟我一起參加會診。」
李志勇介紹完，孫醫生的表情明顯頓了一下。
「江醫生？」
「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婦產科。」
「這麼年輕，是來……學習的？」
孫醫生臉上的笑，淡了三分。
「跟李院長一起參加會診的。」
李志勇加重了語氣。
「哦，參加會診。」
孫醫生點點頭，沒再多問。
但那個眼神，江澈讀懂了。
這麼年輕，參加個屁的會診，來當背景板還差不多。
「李院長，會診九點開始，現在八點四十。先帶你們去休息室坐坐？」
「不用，直接去會議室吧。」
「行，這邊請。」
孫醫生轉身帶路。
江澈跟在後面，李萌萌走在他旁邊，小聲嘀咕。
「江醫生，那個孫醫生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正常。」
「哪裡正常了？他明顯看不起你。」
「你才發現啊？」
「我第一眼就發現了。哼，狗眼看人低。」
「李小姐，你小點聲，人家能聽見。」
「聽見就聽見。我說的實話。」
李萌萌的聲音不降反升。
孫醫生的背影僵了一下。
李志勇乾咳一聲。
「萌萌，注意場合。」
「哦。」
到了行政樓三樓，第一會議室門口。
門口站著一個穿深藍西裝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個平板，正在核對名單。
「這位是省衛健委醫政處的趙科長，今天會診的現場負責人。」
孫醫生介紹道。
趙科長抬起頭，掃了李志勇一眼，露出一絲矜持的笑。
「李院長，來了？請進請進。」
他側身讓路。
李志勇點頭，往裡走。
江澈跟在後面，一隻腳剛邁進去。
趙科長的手，橫了過來。
「等一下。」
江澈停住。
趙科長的目光落在江澈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兩遍。
「這位是……」
「我們醫院的江澈醫生，跟我一起參加會診。」
李志勇回頭。
「李院長，今天的會診級別，您是知道的。」
趙科長壓低聲音，但周圍人都聽得見。
「省衛健委牽頭，省人民醫院主辦，參加會診的專家，最低也是副高職稱。這位江醫生……」
他頓了頓，目光在江澈的胸牌上掃了一眼。
「主治醫師都還不是吧？」
李志勇的臉色沉了下來。
「江醫生是我親自推薦的。他的臨床能力，我負全責。」
「李院長，我不是不信任您。」
趙科長的語氣不軟不硬，像在念公文。
「但會診有會診的規矩。與會專家名單，是省衛健委審核過的。江醫生不在名單上，我不能放他進去。」
「趙科長，名單上有沒有寫『旁聽人員』？」
李志勇的聲音冷了幾分。
趙科長愣了一下。
「這個……倒也沒有明確禁止旁聽。但今天這個病例，涉及病人隱私，省里有要求，無關人員……」
「江醫生不是無關人員。」
李志勇打斷他。
「這個病例的資料，他研究了兩個通宵。他有自己的判斷。」
趙科長笑了。
那個笑，很輕，很禮貌，但裡面的意思，比刀子還鋒利。
「李院長，我不是針對您。只是今天到場的專家，隨便一位拎出來，臨床經驗都比這位江醫生多二十年。」
「他旁聽，我怕其他專家有想法。」
「省里的會診，向來有規格。一個年輕醫生坐進去，其他專家心裡怎麼想？」
江澈站在門口，一句話沒說。
李萌萌氣得臉都紅了。
「你怎麼說話呢？年輕醫生怎麼了？年輕醫生就不能參加會診了？誰規定的？你規定的？」
趙科長被一個黃毛丫頭嗆了，表情不太好看。
「這位是……」
「我女兒。」
李志勇淡淡開口。
趙科長的臉色變了一瞬，很快恢復。
「李院長的女兒，果然有性格。但規矩就是規矩。」
「今天這會診室，不是菜市場。不是誰都能進的。」
這話說得很重。
李志勇的眉毛，擰成了疙瘩。
周圍已經有人在側目了。
幾個提前到場的專家，從會議室里探出頭來，看熱鬧。
「李院長，什麼事這麼熱鬧？」
一個六十來歲、頭髮花白的老者走了出來。
「張老。」
趙科長立刻換了一副面孔，恭敬地欠了欠身。
這位張老，是省人民醫院神經內科前任主任，博士生導師，江南省神經系統疾病領域的泰斗。
今天會診的專家之一。
「沒事沒事，就是有個小醫生，想進去旁聽。我正在跟李院長溝通。」
趙科長說得輕描淡寫。
張老的目光，從江澈身上掃過。
「旁聽？」
「對。」
「什麼職稱？」
「剛轉正。」
趙科長替江澈回答。
張老笑了。
「李院長，你從江城大老遠跑來，帶個剛轉正的年輕醫生，這是來學習，還是來會診？」
「張老，這位江醫生，雖然年輕，但手上有些東西，您可能想不到。」
李志勇壓著火。
「哦？什麼想不到？是發了什麼論文，還是做了什麼大手術？」
張老的語氣，帶著一種老資格特有的漫不經心。
「論文沒有。手術，做過幾台。」
江澈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早上吃了什麼。
「幾台？我做的手術，比你吃的飯都多。」
張老擺擺手，轉身往會議室走。
「李院長，帶年輕人出來見識是好事。但今天這會診，不是給年輕人上課的地方。」
「要旁聽，去樓下的學術報告廳，那裡有錄播學習。」
說完，他走進了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