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柏源教授的出現,讓會議室里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他坐在正中間的位置,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目光在江澈和各位專家之間來回掃。
「小伙子,你的診斷,我聽了。」
陳柏源的聲音不緊不慢。
「邏輯清晰,依據充分。」
「尤其是『晨輕暮重』這個細節,抓得很準。」
江澈微微點頭,沒有接話。
「陳教授,這個診斷,我覺得還需要商榷。」
張老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
「DRD在國內的確診率極低,全外顯子測序也沒有發現GCH1基因突變。」
「僅憑臨床症狀就下診斷,是不是太草率了?」
「草率?」
韋韜笑了。
「張老,人姑娘三年看了五家三甲,花了上百萬,做了幾十項檢查,這叫草率嗎?這叫走投無路。」
「韋主任,你這話就不對了。」
坐在張老旁邊的另一位專家開口了,姓孫,省人民醫院神經內科的主任。
「我們做醫生的,診斷要有據可依。」
「不能因為病人可憐,就隨便給一個罕見病的診斷。」
「萬一錯了呢?」
「萬一左旋多巴吃出問題呢?誰負責?」
「我負責。」
江澈說得平靜。
會議室里又是一靜。
孫主任被噎了一下,隨即冷笑。
「你負責?」
「你一個住院醫師,拿什麼負責?你的執業證書還熱乎著呢吧?」
「孫主任,醫責跟職稱掛鉤嗎?」
江澈反問。
「我診斷錯了,我負責。這個邏輯,有問題嗎?」
「你……」
「行了行了,大家都是為了病人好。」
周主任出來打圓場,但話鋒一轉。
「不過江醫生,你剛才說左旋多巴治療性診斷,這個方法,教科書上確實有。」
「但在臨床實踐中,爭議很大。」
「如果病人是功能性運動障礙,左旋多巴也可能產生安慰劑效應。」
「你怎麼排除?」
「周主任,我建議你看看患者的病程記錄。」
江澈翻開病歷,指著一行字。
「患者三年來,試過抗抑鬱藥、心理治療、物理康復、針灸推拿。全部無效。」
「安慰劑效應?她要是那麼容易就被安慰,早就站起來了。」
周主任的臉色不太好看了。
「江醫生,你這是在質疑我們省中醫院的治療方案?」
「我在質疑所有無效的治療方案。」
江澈直視她。
「包括我自己的。」
這話說得漂亮。
李志勇在心裡給江澈點了個贊。
陳柏源教授嘴角微微翹起,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場爭論。
「各位。」
張老站了起來。
他的臉色鐵青,聲音冰冷。
「今天這會診,是省衛健委組織的。」
「在座的都是省內頂尖專家。」
「我們討論的是疑難病例,不是在給某個年輕人搭台子唱戲。」
「江醫生的診斷,有可取之處。但遠遠達不到確診標準。」
「我建議,成立專項檢查組,對患者進行更全面的神經心理評估。」
「同時,考慮腦脊液藥物濃度測定和PET-CT多巴胺轉運體顯像。」
「在明確診斷之前,不給予任何試驗性治療。」
張老走到投影屏幕前,拿起雷射筆。
「患者還年輕,我們必須慎重。」
他這句話,把江澈完全繞開了,不動聲色地把「治療性診斷」這個選項給否了。
韋韜皺起眉頭。
「張老,患者等不了。她已經坐輪椅了。」
「正因為坐輪椅了,更不能亂來。」
張老加重語氣。
「萬一左旋多巴誘發異動症,或者精神症狀,誰來承擔後果?」
張老說完,看向江澈。
「而且患者是什麼身份,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
「她的父親,是溫副省長。」
張老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如果出了醫療問題,不是你一個小醫生能扛的。」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了。
江澈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張老。」
他抬起頭,語氣平靜。
「患者的父親是誰,跟我沒關係。」
「我只知道,她是個病人。」
「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孩。」
「三年前,她還能跑。現在,她連站都站不起來。」
「你們在這裡討論她的身份,她的背景,她的風險。」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她坐在輪椅上的時候,在想什麼?」
張老愣住了。
江澈往前走了一步。
「她說,她不想再摔跤了。」
「她說,她不想讓家人再攙著她上樓梯了。」
「她說,她寧願死,也不想當一個廢人。」
「這是病歷里寫的。」
「張老,您看到了嗎?」
張老的嘴唇動了動。
「還是說,你們只看到了她是副省長的女兒?」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陳柏源教授站了起來。
「好。」
他說了一個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今天的會診,我聽得很清楚。」
陳柏源走到江澈面前,看著他。
「江醫生,你敢不敢,當面對患者家屬說出你的診斷?」
「敢。」
「如果治療失敗,你敢不敢承擔後果?」
「敢。」
「為什麼?」
「因為我信我的判斷。」
江澈說得斬釘截鐵。
陳柏源笑了。
「好。我帶你,去見溫省長。」
會議室里的專家們,臉色全變了。
張老急了。
「陳教授,這……這不是兒戲。」
「張老,我們做了一輩子醫生。什麼是兒戲,什麼是擔當,我不需要你來教。」
陳柏源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你們的顧慮,我都懂。」
「但病人不是PPT上的案例。她是活生生的人。」
「人,等不起。」
說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江澈跟在後面。
李志勇和韋韜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會議室里,剩下一群專家面面相覷。
張老的臉,黑得像鍋底。
「現在的年輕人,太狂了。」
「狂不狂,看結果。」
韋韜丟下一句,走了。
「張老,怎麼辦?」
孫主任小聲問。
「什麼怎麼辦?溫省長不會答應讓一個小住院醫師給他女兒治病的。」
張老冷笑。
「我們就等著看笑話。」
會議室外。
陳柏源帶著江澈穿過長長的走廊。
李志勇緊跟在後,額頭上全是汗。
「陳教授,這事,是不是先跟省衛健委通個氣?」
「通氣?通了氣,這事就辦不成了。」
陳柏源頭也不回。
「官僚主義,比罕見病還難治。」
江澈跟著,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江。」
「陳教授,您說。」
「你對DRD,了解多少?」
「GCH1基因突變導致多巴胺合成不足,典型表現為兒童期或青年期起病的肌張力障礙,女性多見,特徵性『晨輕暮重』,對小劑量左旋多巴反應顯著。」
「治療上,左旋多巴,75~600mg/天,大多數患者可在數周內恢復正常。」
「長期預後良好,不影響壽命。」
江澈倒背如流。
陳柏源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你是真的研究透了。」
「通宵看了三夜。」
江澈隨口一說,有了系統輔助,誰他媽的看三天三夜啊。
「年輕人,夠狠。」
陳柏源拍拍他的肩。
「一會兒見到溫省長,你就這麼給我說。」
「把醫學上的道理講清楚。」
「他是外行,但腦子不笨。」
「只要你講得有道理,他會聽。」
「如果他不聽呢?」
「那我們就白跑一趟。」
陳柏源看著他。
「你的職業生涯,也可能到此為止。」
江澈愣了一秒。
然後笑了。
「陳教授,我的人生,什麼時候靠別人一句話就能決定?」
陳柏源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哈哈大笑。
「好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