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病房。
溫晚半靠在床頭,臉色蒼白。
她的腿被一條薄毯蓋著,已經瘦得有些變形。
旁邊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
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正是江南省副省長,溫振華。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眉頭緊鎖。
病房門被敲響了。
「進來。」
陳柏源推門而入。
「溫省長,打擾了。」
溫振華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
「陳教授,您怎麼來了?會診不是剛開始嗎?」
「會診已經出結果了。」
陳柏源側身讓出江澈。
「這位,是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的江澈醫生。他有一個診斷,想當面跟您和晚晚說說。」
溫振華的目光,落在江澈身上。
江澈,一米八的個子。
白大褂下面是件有點皺的白襯衫,頭髮也亂。
看起來,就像一個剛下夜班的實習生。
「江醫生,你好。」
溫振華站起來,伸出手。
江澈握住。
那隻手很乾燥,很有力。
「江醫生,你有診斷了?」
溫晚的聲音從床頭傳來。
很輕,帶著一絲沙啞。
江澈轉過頭,看著她。
三年來,第一次有醫生用這種眼神看她。
不是憐憫,不是同情,不是「再觀察觀察」。
那眼神,很篤定,像已經看到了答案。
「有。」
江澈說。
「你的病,能治。」
溫晚的眼淚,刷地下來了。
溫振華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江醫生,你說什麼?」
「溫省長,溫小姐的病,很可能是一種罕見病。叫多巴反應性肌張力障礙。」
江澈把診斷邏輯,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講得很慢,很清楚,每一步都像在給溫振華搭橋。
從多巴胺的生理功能,到基因檢測的局限性,到治療性診斷的原理。
溫振華聽得很認真。
他沒有打斷,也沒有質疑。
「也就是說,這個左旋多巴,很便宜?」
溫振華問。
「很便宜。一瓶幾塊錢。」
「能治好?」
「大概率。如果有效,一周內就能看到明顯改善。一個月內,基本恢復行走能力。」
「如果不能呢?」
江澈沉默了一秒。
「如果不能,我會繼續查下去。直到查出病因。我這個人,脾氣比較倔,不喜歡半途而廢。」
溫振華看著他。
「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理解。」
江澈點頭。
「但溫小姐等不了。拖得越久,恢復越差。三年了,再拖半年,她的腿就真的廢了。」
溫振華看向女兒。
「晚晚,你想試嗎?」
溫晚抹了把眼淚。
「爸,我信他。」
溫振華深吸一口氣。
「好。陳教授,麻煩您安排。就用這個方案,我們試試。」
「爸……」
溫晚的聲音帶著哭腔,但眼裡有光。
溫振華走過去,握住女兒的手。
「爸信你。」
然後他轉頭,看向江澈。
「江醫生,我女兒的命,就交給你了。」
會診室里,氣氛冷得像冰窖。
張老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茶葉沫子糊了一嘴,他也顧不上擦。
「老張,這事兒,你就不攔一下?」
孫主任湊過來,壓低聲音。
「陳柏源把人帶走了,溫省長真答應了怎麼辦?」
「答應?哼,拿什麼答應?就憑那小子一句『我負責』?」
張老冷笑。
「溫振華是什麼人?副省長!他女兒的病,看了三年,花了上百萬。他會信一個毛頭小子?」
「可陳柏源牽頭……」
「陳柏源怎麼了?他是國家專家不假,但這裡不是京城。江南省的病人,還得江南省的醫生說了算。」
張老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等著吧。溫振華不會同意的。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同意了,左旋多巴也不可能有那麼神。」
孫主任點頭,但臉上的表情,還是不那麼踏實。
「萬一……真有效呢?」
張老瞪了他一眼。
「你多大了?五十二了。別跟個實習生似的,聽風就是雨。」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周主任,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孫主任不是聽風就是雨,他是怕丟人。」
孫主任臉色一變。
「周主任,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心裡清楚。」
周主任站起來,整了整白大褂。
「當初溫晚在你們省人民醫院住了兩個月,你從頭到尾都往功能性運動障礙上引。現在有人說DRD,你那套全成了笑話。你不怕?」
「我……我那是有依據的。」
「什麼依據?安慰劑?心理創傷?」
周主任笑了。
「孫主任,我們都這個歲數了。玩文字遊戲,沒意思。」
孫主任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張老重重咳了一聲。
「都少說兩句。人還沒回來呢,急什麼?」
話音剛落,會議室的門開了。
韋韜大步走了進來,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痛快。
「各位,結果出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聚過去。
「溫省長同意了。」
「溫晚已經開始服用左旋多巴。」
「初始劑量,每天一百五十毫克,分三次。三天後隨訪,由江醫生親自評估。」
張老的手抖了一下。
「同意了?這……這不是亂來嗎?」
「張老,這是病人家屬的自主選擇。家屬知情,醫生簽字,程序上完全合法。」
韋韜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您有意見,可以向省衛健委反映。」
「但溫省長說了,這幾天,誰來勸都沒用。他信江醫生。」
張老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憑什麼信一個住院醫師?」
「因為住院醫師跟他女兒說了一句人話。」
韋韜打開手機,把一段錄音調出來。
那是江澈在溫晚病房裡說的話。
「這藥,不貴。但需要你配合。吃了之後,可能會出現噁心、頭暈,但別怕,那說明藥在起效。」
「記住,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每天早上起來,動動腳趾頭。如果你能動了,就告訴我。」
「如果動了,就說明我們找對了方向。」
錄音結束。
會議室里,寂靜無聲。
張老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他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反覆迴響。
「如果動了,就說明我們找對了方向。」
「方向……」
「方向個屁。」
張老猛地站起來。
「一個連PET-CT都沒做的人,憑什麼談方向?」
「張老,你是不是忘了,這個病例從第一天起,就在你的神經內科兜圈子?」
韋韜不緊不慢地說。
「你做過的檢查,哪一項指向了答案?」
張老猛地扭頭,盯著韋韜。
「韋韜,你什麼意思?你懷疑我的專業能力?」
「我從不懷疑。我是在陳述事實。」
韋韜站起來,看著在場的所有專家。
「事實就是,三年,五家醫院,幾十位專家,沒有一個人提出DRD。」
「現在有人提出來了,你們第一反應不是去驗證,而是去否認。」
「為什麼?」
「因為承認別人對了,就等於承認自己錯了。」
「各位,我們做醫生的,錯一次,丟的是臉。可病人等不起的,是命。」
韋韜說完,轉身走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一群沉默的專家。
周主任第一個站起來,跟著走了出去。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韋主任說得對。我們這群人,就是太愛惜羽毛了。」
「鳥毛,能治病嗎?」
說完,她也走了。
孫主任坐在位置上,額頭上全是汗。
他掏出手機,翻了翻溫晚的病歷。
然後他看到了那句讓他後背發涼的話。
「患者晨起後症狀減輕,午後加重。該現象持續存在,但未被列入診斷考慮因素。」
這條記錄,出自三年前,省人民醫院神經內科,第一次會診。
寫這條記錄的人,是他自己。
但他當時只當是普通波動。
甚至把「晨輕暮重」當成是患者的心理暗示。
「我他媽……」
孫主任捂住臉,沒有再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