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來,魏琳給無數病人做過手術,從四級手術到罕見病例。
她的手穩得讓同行嫉妒。
可現在,輪到自己躺上手術台,她怕了。
怕的不是手術本身。
怕的是把自己交給別人。
尤其是一個剛轉正的、二十八歲的、婦產科男醫生。
她看著江澈離開,陷入了沉思。
不多久。
魏琳站起身來。
然後離開了咖啡廳。
原本她打算回家,但是轉念一想。
她決定,去醫院。
或許只有等找到一些答案之後,才能確定一些事情。
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
魏琳回到了自己的辦公桌上,深呼吸了一口氣。
「江澈,你到底是自信,還是自負?」
魏琳自言自語。
魏琳打開燈,走到電腦前坐下。
她輸入自己的工號和密碼,進入手術記錄查詢系統。
在醫生姓名欄里,她敲了兩個字:江澈。
回車。
屏幕上刷出幾條記錄。
魏琳滑動滑鼠,一條一條往下看。
第一條:腹腔穿刺引流術。
患者:李萌萌。
手術時長:約八分鐘。
地點:院外。
備註:無無菌條件,以鋼筆代替穿刺針完成。
魏琳的眉毛動了一下。
鋼筆做腹腔穿刺?
她知道這件事,全院都知道。
但親眼看到手術記錄,感覺還是不一樣。
第二條:急診子宮動脈栓塞術。
患者:孫芳。
……
第三條:微創痔瘡切除術。
患者:宋清歡。
主刀:江澈。
手術時長:十九分鐘。
出血量:五毫升。
魏琳盯著這個數字看了三秒。
十九分鐘。
她見過割痔瘡手術,最快的一次是三十二分鐘。
那還是在病人條件極好的情況下。
十九分鐘就能夠完成一場手術,實在是太厲害。
她又往下翻。
巨大卵巢囊腫切除術。
患者:劉美芳。
主刀:魏琳。
協助:江澈。
備註:江澈在術中判斷囊腫性質,協助暴露術野,建議術後複查。
魏琳滑動滑鼠的手停住了。
這台手術,她是主刀。
但她記得清清楚楚,當時那個囊腫暴露出來的時候,她其實心裡沒底。
是江澈站在旁邊,看了一眼,說「表面光滑,邊界清晰,沒有血管增生,良性的」。
她當時沒細想。
現在回想起來,江澈判斷那個囊腫性質的時候,連病理都沒做。
他怎麼知道的?
魏琳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不對。
這些手術記錄,看著都不像真的。
一個剛轉正的住院醫師,做過的每一台手術,要麼是別人做不了的,要麼是別人不敢做的。
鋼筆穿刺、三針止血、十九分鐘痔瘡、DRD診斷。
這些事,隨便拎一件出來,放在任何一個主任醫師身上,都夠吹一輩子。
但江澈把它們全乾了。
而且,只用了不到一個月。
魏琳坐直了身子,又往前翻。
她找到江澈實習期間的記錄。
婦產科手術參與量:五台。
肛腸科手術經驗:零。
急診科手術經驗:零。
「零經驗,一個月之內,幹了這麼多大事?」
「江澈,你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她低聲問。
但是,沒有人回答。
隨後,她研究了一下這些手術。
她發現,有幾個手術,並不是婦產科的。
也就是說,江澈的能力,不僅僅只是婦產科。
在其他領域,也是有深入研究?
腸胃,肛腸,痔瘡,中醫……
最為關鍵的是,江澈的婦科領域的手術,也有很好的記錄。
魏琳看著電腦屏幕,靠在椅背上。
江澈的手術記錄,她看了三遍。
越看越覺得離譜,越看越覺得心裡堵得慌。
「鋼筆穿刺、三針止血、十九分鐘痔瘡切除、DRD診斷,這個人到底什麼來頭?」
她自言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然後她想起一件事。
江澈給宋清歡割痔瘡的時候,他還在婦產科實習。
一個婦產科實習醫生,憑什麼去肛腸科做手術?
誰批准的?
魏琳坐直了,重新打開電腦,調出那台手術的審批記錄。
審批人:張元魁。
手術類型:微創痔瘡切除術。
患者:宋清歡。
關係欄里填的是:朋友。
魏琳盯著「朋友」兩個字,嘴角抽了一下。
朋友?
普通朋友能讓你一個婦產科醫生跑到肛腸科去割痔瘡?
還是親自操刀?
她想了想,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張主任,我是魏琳。」
電話那頭傳來張元魁帶著笑的聲音。
「喲,魏主任,稀客啊。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想跟您打聽個人。」
「誰?」
「江澈。」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魏主任,你剛來,可能不知道。」
「江澈這個人啊,就是個妖孽。」
「怎麼說?」
「你是不知道,他給他女朋友割痔瘡,十九分鐘。」
「十九分鐘啊,我做三十二年,最快三十八分鐘。」
張元魁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又愛又恨的味道。
「而且人家做完手術,連滴血都沒沾。」
「女朋友?」
魏琳的聲音很平,但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對啊,宋清歡。」
「就是那個宋氏集團的宋清歡。」
魏琳的腦子嗡了一下。
「宋清歡住院那幾天,江澈天天給她燉湯送飯,晚上就在病房陪著。」
「那丫頭恢復得也快,第二天就出院了。」
「那肛腸科的手術,誰批的?」
「我批的。」
「本來不合規矩,但江澈那小子給院長申請了,還通過了。」
「最為關鍵的是他說宋清歡怕疼,不想讓別的醫生碰。」
「我一聽,得了,你自己上吧。」
張元魁頓了頓,這些話,多少加工了一下。
「再說了,人家是給女友做手術,我有什麼理由攔著?」
「行,我知道了。謝謝張主任。」
魏琳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
「哎,好男人,都被人搶走了。」
她低聲說。
然後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輕,帶著一絲酸,也帶著一絲認命。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事。
十四歲,初潮,痛得在地上打滾。
她媽帶她去看醫生,醫生說「小姑娘痛經,很正常,長大就好了」。
後來她長大了,痛經沒好,反而越來越重。
再後來,她學了醫,成了婦產科醫生。
給別人看病的時候,她總是特別耐心,特別細緻。
因為她知道,有些痛,不經歷過的人,根本不懂。
可她自己呢?
這些年來,她一直在躲。
躲那個可能的診斷,躲那個可能的後果,躲那個可能的不孕。
直到江澈出現。三分鐘,扒光了她的秘密。
魏琳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準備給江澈發了一條消息。
但是想想還是算了。
「明天上班了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