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澈剛進婦產科走廊，就被王芳護士攔住了。
「江醫生，魏主任找你，讓你一來就去她辦公室。」
「這麼早？」
「不僅早，而且臉色不太好。」
王芳壓低聲音，「昨晚好像沒睡好，黑眼圈都出來了。」
江澈心裡咯噔一下。
昨晚咖啡館那番話，他確實說得有點重。
但該說的必須說，魏琳的病拖不得。
他走到主任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魏琳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沓文件，但目光明顯不在文件上。
她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也扎得比平時緊。
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
「魏主任，您找我？」
「把門關上。」
江澈關上門，走到辦公桌前。
魏琳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好幾秒。
「江澈，昨天你說的事，我想了一晚上。」
「您想好了？」
「想好了。」
她深吸一口氣。
「手術，你做。」
江澈沒有立刻回答。
他拉開椅子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魏主任，您確定？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像是在開玩笑的人嗎？」
「不像。但我要跟您確認幾件事。」
「你說。」
「首先是手術方案。」
「我打算用腹腔鏡，做囊腫剝除加病灶切除術。」
「難點在直腸前壁的粘連，需要仔細分離，避免腸穿孔。」
「我知道。」
魏琳點了點頭，她知道這個手術。
而且她參與過，雖然不是主刀。
「還有手術時間。」
「我建議儘快，下周三。趁囊腫還沒扭轉。」
「可以，沒問題。」
「還有最為重要的一點。」
江澈頓了一下。
「什麼？」
「手術台上，你得聽我的。」
魏琳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是主刀，你是病人。」
「手術台上，主刀最大。」
「這是規矩。」
江澈也擔心啊，萬一手術的時候，對方以領導的身份來壓自己，又該如何？
那樣的話，就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來動手術了。
魏琳盯著他看了三秒。
「江澈，你知不知道，整個婦產科，沒有人敢跟我這麼說話。」
「那從現在開始，有了。」
魏琳沒有生氣。
她反而笑了。
那個笑很淡，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實。
「行。手術台上，我聽你的。」
「還有一件小事。」
「說。」
「手術前，需要做術前準備。包括備皮、導尿、灌腸。」
魏琳的臉色變了一瞬。
「這些……我自己來。」
「不行。」
「你是病人，我是醫生。」
「該我做的，我來做。」
「江澈，你別太過分。」
「魏主任，我再說一遍，手術台上，沒有主任，只有病人。」
魏琳咬著下唇，手指攥緊了桌角。
十八年來，她給別人做過無數次術前準備。
現在輪到自己。
她終於理解了那些躺在她面前的病人，為什麼會緊張到發抖。
「那檢查什麼時候做？」
「現在。」
「現在？」
「明天手術，今天下午就要做術前準備。你下午還有門診，只有上午有時間。」
魏琳閉了閉眼。
「好。」
江澈站起來。
「我去準備東西。你在辦公室等著。」
他轉身出去，十分鐘後推著一輛治療車回來了。
車上擺著備皮包、導尿包、灌腸袋、一次性中單。
魏琳坐在椅子上，看著那輛治療車，感覺自己像是被押上刑場的犯人。
「把門鎖上。」
「鎖了。」
「窗簾呢？」
「也拉了。」
江澈戴上手套，走到她面前。
「魏主任，先去檢查床上躺著。」
魏琳站起來，走到檢查床邊，側身坐上去。
「躺下。褲了脫了。」
魏琳的手指頓了一下。
但她還是解開，把西褲褪到膝蓋位置，然後躺了下去。
江澈打開備皮包，取出一次性剃刀。
「會有點涼。」
「嗯。」
魏琳的呼吸越來越重，手指攥著檢查床的邊緣。
「疼嗎？」
「不疼。」
「那你攥那麼緊幹什麼？」
「我緊張。」
「十八年的老主任，還怕備皮？」
「你試試被人剃……」
她沒說下去。
江澈笑了一下。
「放鬆。我又不是第一次。」
「你以前給誰做過？」
「實習的時候，給產婦做過，上次割痔瘡的時候，我也做過。」
魏琳的身體繃了一下。
「宋清歡……是你女朋友？」
「對。」
「你給她做痔瘡手術那次？」
「嗯。」
魏琳沉默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江澈也不說話，專心做自己的事。
備皮結束，他把剃刀扔進醫療垃圾桶，拿出導尿包。
「接下來是導尿。」
魏琳閉著眼，咬著牙。
「江澈，你動作快點。」
「這種事快不了。快了容易傷尿道。」
「我不管，你快點。」
江澈沒理她，按流程操作。
導尿完成，魏琳的額頭已經冒了一層細汗。
「灌腸。」
「還有？」
「術前常規。你比我清楚。」
魏琳深吸一口氣。
「行。來吧。今天我就當一回你的病人。」
灌腸結束，魏琳躺在檢查床上，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襯衫被汗浸濕了一片，貼在鎖骨上。
「江澈。」
「嗯？」
「這件事，你要是說出去，我就把你調到太平間去。」
「放心。我有職業道德。」
「職業道德？你剛才看我的時候，眼睛可沒老實。」
江澈愣了一下。
「我什麼時候看你了？」
「你剛才給我備皮的時候，看了三秒。」
「那是確認操作區域。」
「確認操作區域需要看三秒？」
「需要。不然容易刮傷。」
魏琳沒再說話。
但她看江澈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樣了。
那種清冷的審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東西。
有惱怒，有羞恥，還有一點點……
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江澈收拾好治療車，準備離開。
「魏主任，明天早上八點，第一手術室。別吃東西，別喝水。」
「知道。」
「今晚早點睡。」
「你覺得我睡得著嗎？」
江澈站在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魏主任，你是個好醫生。」
「然後呢？」
「好醫生，不應該怕當病人。」
魏琳愣了一下。
江澈已經推著治療車出去了。
門關上的瞬間，魏琳伸手捂住自己的臉。
「江澈，你這個混蛋。」
她低聲罵了一句。
但那個罵聲里，沒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