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五十,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
第一手術室門口。
魏琳坐在輪椅上,穿著病號服,頭髮被手術帽裹得嚴嚴實實。
她臉上一絲妝都沒有,素顏的樣子比平時少了幾分凌厲,多了幾分脆弱。
但那雙眼睛,還是冷的。
「江澈,我再跟你說一遍。」她抬頭看他,「手術室里,不能有任何人。」
「麻醉醫生呢?」
「不需要全麻。腰麻就行。」
「腰麻也需要麻醉醫生。」
「你打。」
江澈愣了一下。
「我是婦產科醫生,不是麻醉科。」
「我知道你會。」
魏琳說得篤定。
「我查過你的急診記錄,你給那個腦梗老頭做急救的時候,用藥精準度比麻醉科那幫人還高。」
「那是急救,不是腰麻。」
「江澈,你別廢話了。」
魏琳的聲音微微發緊,「我說你行,你就行。」
「男人可不能說不行。」
江澈看著她。
這個女人,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了十八年。
現在要在一間只有兩個人的手術室里,把自己徹底交出去。
「好。」
「就我們倆。」
魏琳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一下。
手術室的門開了。
無影燈亮起來,慘白的光打在手術台上。
魏琳自己爬上手術台,躺下的時候,身體僵得像塊木板。
「側臥,抱膝。」
她翻過身,把身體蜷起來。
病號服的下擺往上,露出一截後腰。
江澈拿起穿刺針,在她腰椎上比了比位置。
「會有點酸,別動。」
針尖扎入皮膚的時候,魏琳的手指攥緊了手術台的邊緣。
「疼嗎?」
「不疼。」
「騙人。你腳趾都在抖。」
「那你還問。」
江澈推藥,退針,貼敷料。
動作乾淨利落,一氣呵成。
不到三分鐘,腰麻完成。
「腿麻了嗎?」
「麻了。」
「好。現在翻身。」
魏琳試著動了一下,下半身像灌了鉛。
她咬著牙,用手撐著,卻使不上力。
「別逞強。」
江澈走過去,一手托她的肩,一手托她的腰,輕輕一翻。
魏琳整個人仰面躺好,病號服被蹭得歪了半邊,露出鎖骨下方一大片。
兩個人都頓了一下。
「江澈。」
「嗯。」
「你眼睛往哪兒看呢?」
「看術區。」
「術區在肚子上,不在鎖骨上。」
江澈面不改色地把她的病號服拉正。
「術前消毒,從劍突到恥骨聯合。」
「範圍大,鎖骨不在其中。」
「剛才那個,屬於意外。」
「意外?」
「你眼睛在我身上待了至少兩秒。」
「那是確認皮膚狀況,有沒有過敏、破損、感染。」
魏琳瞪了他一眼,但沒再說話。
因為她知道,再說下去,自己的耳根就要紅了。
鋪巾。
只露出腹部那一小塊皮膚。
江澈走到手術台前,伸出右手。
「魏主任,手術開始了。」
「嗯。」
「你緊張嗎?」
「不緊張。」
「那你為什麼閉著眼?」
「我在心裡默數。」
「數什麼?」
「數你什麼時候能開始。別磨蹭。」
江澈笑了一下。
他把腹腔鏡推進去的時候,魏琳的腹部微微鼓了一下。
「氣腹壓力,十二毫米汞柱。開始探查。」
屏幕上,盆腔里的情況比B超看到的還要糟糕。
左側卵巢和了宮後壁、直腸前壁緊緊粘在一起。
囊腫表面有血管增生,包裹著暗褐色的液體。
「江澈,看到了嗎?」
「看到了。」
「能剝嗎?」
「能。」
「別逞強。」
「魏主任,手術台上,主刀是我。」
「你再指揮,我就把你嘴縫上。」
魏琳睜開眼,偏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惱,有笑,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服氣。
「行。我不說了。」
「你弄吧。」
江澈開始分離粘連。
超聲刀在組織間隙里穿行,像在拆一顆埋在肉里的炸彈。
每一刀都要避開尿管、腸管、髂血管。
「出血量?」
「不到五十。」
「繼續。」
囊腫剝除是最難的一步。
囊壁和卵巢皮質粘得太緊,稍有不慎就會撕破。
江澈用了水分離法,用生理鹽水一點一點把囊壁衝下來。
「慢,慢點。」魏琳的聲音又忍不住冒出來。
「你再說,我真縫你嘴。」
「你敢。」
「手術台上,我什麼都敢。」
魏琳閉嘴了。
但她咬著下唇,指甲掐著手心。
四十分鐘後,左側囊腫完整剝除。
右側那個小一點,用了不到十分鐘。
「直腸前壁的病灶,最深的一點五厘米。」
江澈盯著屏幕,超聲刀慢慢靠近腸壁。
「這裡不能切太深,會穿孔。」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鈍性分離加電凝。分塊處理,不追求整塊切除。」
魏琳愣了一下。
她看著頭頂的無影燈,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說不清是被尊重的感動,還是被理解的觸動。
「江澈。」
「嗯?」
「你這個人,太可怕了。」
「謝謝。」
「我沒誇你。」
「我覺得是。」
手術繼續。
江澈一點一點地把病灶從腸壁上剝下來,每剝離一塊,就用電凝止血。
動作不急不慢。
「最後一針。」
魏琳偏頭看向屏幕。
江澈正在縫最後一針腹膜。
「縫完就結束了?」
「對。術後六小時拔導尿管,明天可以下床。」
「江澈。」
「嗯。」
「如果……如果我以後真的生不了孩子,你說我還能當婦產科醫生嗎?」
江澈的手沒有停。
「魏主任,你給別人接生過多少孩子?」
魏琳沉默了幾秒。
「記不清了。幾百個吧。」
「那你覺得,那些孩子叫你什麼?」
「……魏醫生。」
「對。他們叫你魏醫生,不叫你魏媽媽。」
魏琳的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偏過頭,把臉貼在手術台的墊子上。
「縫完了。」
江澈退後一步,摘下手套,扔進醫療垃圾桶。
「魏主任,手術很成功。」
「囊腫完整剝除,病灶切除乾淨。」
魏琳還是沒說話。
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江澈走過去,把手術巾掀開,幫她把病號服拉好。
「能起來嗎?」
「不能。腿還麻。」
「我抱你。」
「不用。」
「那你自己爬下來。」
魏琳瞪著他,但他沒有退讓。
三秒後,魏琳伸出手。
「江澈,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說出去……」
「太平間嘛,知道。」
江澈把她打橫抱起,放到旁邊的推床上。
魏琳很輕,輕到江澈皺了皺眉。
「你平時吃飯嗎?」
「管得著嗎?」
「以後多吃點。」
「為什麼?」
「太瘦了,不好做手術。」
魏琳別過臉,不看他。
但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悄悄攥住了江澈的衣角。
推床推出手術室的時候,走廊里空無一人。
沒有護士,沒有麻醉醫生,沒有圍觀群眾。
只有江澈一個人,推著車,慢慢往病房走。
魏琳躺在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一盞盞掠過的燈。
「江澈。」
「嗯。」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因為你是我的病人。」
「只是病人?」
江澈沒有回答。
他推著車,走過長長的走廊。
走廊盡頭,陽光從窗戶里照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地碎金。
魏琳閉上眼睛。
「可惜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什麼可惜了?」
「好男人,都被別人搶走了。」
江澈的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推車。
「魏主任,你這話,我當沒聽見。」
「你聽見了。」
「那就當沒聽懂。」
魏琳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之前的冷不一樣。
帶著釋然,帶著遺憾,也帶著一種剛剛發芽就被掐斷的東西。
「行。沒聽懂就沒聽懂吧。」
推車進了病房。
江澈把她抱上床,蓋好被子。
「術後六個小時,別動。有什麼不舒服叫我。」
「你去哪兒?」
「出門診。」
魏琳看著他轉身要走。
「江澈。」
「嗯?」
「謝謝你。」
江澈回頭,沖她笑了一下。
「你是我的主任,我不幫你幫誰?」
門關上了。
魏琳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眼淚又流下來了,但這次,她是笑著流的。